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最近有一部日本電影《國寶》賣座非常火熱,連好萊塢巨星湯姆.克魯斯都在洛杉磯包場,舉辦業界特映會,更稱讚《國寶》是「一定要在大銀幕觀賞的特別之作」。我還沒看電影,但先把原著小說找來看了。《國寶》的作者是吉田修一,他的作品我看過的不多,印象中,多年前讀過他以台灣高鐵為背景的一部小說《路》,非常好看,但其他的作品都一直失之交臂。這回,因為在網路上看到太多人在討論《國寶》這部電影,當我知道這是改編自他的小說後,就決定找來讀一讀。

其實,《國寶》的中譯本早在2020年就出版了,但應該也是拜電影上映之賜,最近小說的知名度大開,銷路也突然暢旺起來,一下子就創下了十刷的紀錄,這在出版業慘淡的今天,算是很難得一見的佳績。

《國寶》這部小說有些厚度,所以出版社分成上、下兩集出版。新版的《國寶》封面設計很精美,上集〈青春篇〉以綠色為底色,下集〈花道篇〉則是紅色,兩本書封都燙了金,帶些喜氣,也和日本傳統歌舞伎的象徵物「定式幕」(由蔥綠、黑、橘三色直條紋構成的布幕)有非常強力的扣連,光從書封,就能猜出這部小說講的故事,和日本的傳統藝術應該有關。

的確如此,這部作品講述的是主角立花喜久雄如何從一個九州地區黑道幫派的兒子,進入歌舞伎界,再與師父的兒子大垣俊介似手足又似競爭對手共同成長的故事。喜久雄的師父是丹波屋的名角第二代花井半二郎,他同時指導兒子俊介和喜久雄,但在選擇接班人時,他打破世襲觀念,讓更有才華的喜久雄成為丹波屋的繼承人。俊介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離家出走。

出走後的俊介,一度消沉,但後來還是尋回自我,努力從谷底爬起來,並拼命想讓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現追上喜久雄。而受過完整訓練及指導的喜久雄也不滿足於自己的成就,反而拼命追尋更高的藝術境界,要讓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出成為無人能及的高度。

在經紀人的穿針引線下,俊介和喜久雄還曾同台演出,兩人分別飾演不同的角色,第二天,兩人再交換演出對方的角色,再同場演出。這樣的較勁果然引起轟動,也激勵他們兩人都更上一層樓。

喜久雄和俊介在歌舞伎裡都是「女形」。所謂的「女形」,有點像是我們國劇裡,由男角飾演的女旦。但女形和女旦,還是有所不同。書裡的師父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變為女人,再連女人之態都褪去之後,所留下來的形。」我真覺得這樣的說法玄之又玄,這種表演心法也真是神奇,又充滿哲學感。好像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裡,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劍時的武功心法。你必須學其神,而非學其形,就像是至高的武學,重點不在招式,而在意境。所以,女形就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蝕掉女人的形體,只留下那個影子。

但要達到這樣的境界,一定很困難。因為,好的演員雖然很容易就能融入角色中,但是,演員融入的,是某一個特定的角色。可是,歌舞伎要求的女形,是個「輪廓」,而不是具體的某一個角色,這個女形可以在任何一齣戲裡變成任何一個角色,難度更高。

要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一定很困難,而且一定要融入得很深,才有可能捨棄己身,化為角色,再從角色裡留住其形影。看到這裡,不禁馬上讓我連想到《霸王別姬》裡,由演員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程蝶衣是個女旦,當他站在舞台,舉手投足之間的一顰一笑,無不嫵媚,眼波流轉之間,盡是風情。那樣的投入、那樣的融入,讓他的好友段小樓說:「你這個人就是『不瘋魔、不成活。』」我看到《國寶》裡的喜久雄和俊介,他們也是這樣的,他們追求的極致,也必須瘋魔。

他們被教導著:「在舞台排演時,演員不是材料,必須是一件已經完成的成品。」、演員初試啼聲時,很容易獲得喝彩,但是「小孩學會走第一步時,有人給他拍手,但是走第二步就是應該的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以『藝』來決勝負,再怎麼不甘心,都要以藝來決勝負。真正的藝比刀槍大砲都厲害。」

喜久雄也曾經向神明許願,但他說,他不是在跟神明說話,而是在和惡魔交易。他祈求惡魔讓他變得更厲害,讓他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其他我什麼都不要」。他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遠不會落下。

喜久雄最後終於被日本文化廳認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保存者,也就是人間國寶,他登上了藝術殿堂的顛峰,但也完全的融成女形,不再是他自己。

看完全書後,我對喜久雄和俊介亦敵亦友的關係非常著迷。我原本以為,兩個實力不相上下的對手,彼此之間應該會充滿嫉恨,甚至相互傷害。但在書裡,這兩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在舞台上用盡全力競爭,也激勵彼此的成長,但私底下,兩人卻是一輩子的摯友,連下一代的交情都照顧到了。這樣的胸襟當然難得,可是若拿網球界的天王費德勒與納達爾作個對照,就能明白這樣的君子之爭的確存在,我原本擔心在閱讀《國寶》時,會看到太多勾心鬥角的人性醜陋面,但很幸運的,作者強調的,都是兩位主角良善的一面,這也讓閱讀本書時的體驗覺得輕鬆許多。

但憑良心說,歌舞伎對我而言,還是個很陌生的藝術表現,所以很難從字裡行間體會出喜久雄和俊介在舞台上的舉手投足,而吉田修一在書裡也刻意用了很多日本文化的專有名詞,閱讀時不免也會覺得有些吃力,還必須透過註腳的說明才能略知一二,但我想,等我找時間到電影院看完這部電影,應該就能得到更多的印證。

之前,有位看過書也看過電影的朋友跟我說,小說保留的細節比電影豐富許多,但電影留住整部作品的精髓,就像是「女形」一樣,把小說中最精華的部分展露無遺,而且把歌舞伎的顧盼流轉,非常具像的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如此說來,錯過這部電影似乎可惜,應該要找個時間趕快去欣賞欣賞。

國  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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