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二十多年前,我曾看過一部由羅賓.威廉斯(Robin McLaurin Williams)主演的電影《變人》(Bicentennial Man),那是一部非常非常浪漫的科幻片。故事主角安德魯是一個管家機器人,但具有思考能力和情緒,他活了兩百年,從一個冰冷的機器活到懂得學習、發現自我,以及愛人。在這兩百年中,他不斷透過科技的力量一步一步的改變自己,讓他最終有了幾乎與人類完全相同的外觀、生活方式、成長及衰老過程,最後,他向世界議會提出申請,要求這個世界承認他是一個人,並賦予他成為一個人的權利,包括婚姻和死亡。
當年,我看這部電影時,就一直思索幾個問題,好比說:人生是什麼?永恆是什麼?為什麼有人在追求永生的同時,機器人卻想要像人一樣有著生老病死?當一個機器人的人工智慧已經強大到像人一樣、甚至超過人類的思考能力和情緒感受時,機器和人有什麼差別?總之,那部電影讓我得到了很多的啟發,多年來也時常讓我反覆咀嚼。
國際書展時,看到了韓國作家千先蘭的小說《一千種藍》,早已風聞這是一本讓人看了之後會忍不住落淚、沉思、低迴的小說,所以馬上入手,回家狂讀。果然,一讀之下,當年看過電影《變人》的感動又再度浮上心頭,而且,千先蘭的文字又美,更覺得應該把這份感動分享給大家。
《一千種藍》的故事很簡單,描述的場景也只有短短的6個月。
2035年,騎師機器人C-27從產線生產出來,但在最後流程,他被插錯了一片具有認知和學習能力的晶片,從此,他和其他的同類型機器人就有了不同。
他在賽馬場上跟一匹年僅3歲的黑色母馬Today配對。Today跑得飛快,騎在牠身上的C-27也從Today的呼吸頻率中感受到牠在競爭時的愉悅與幸福感。但因為Today過度的參賽,膝蓋過度磨耗,C-27感受到牠的痛苦,為了減輕牠的負擔,主動鬆開韁繩,因此墜馬,而被緊隨在後的其他馬匹踩爛了下半身。
失去利用價值的C-27本該報廢,但一名對機械充滿天分的少女禹延在救了他,並把他帶回家修復,重新開機後命名為花椰菜。
花椰菜在這個新環境裡,與延在、姊姊恩惠、母親寶敬共同生活。從近距離的觀察中,花椰菜得知恩惠小時候罹患小兒麻痺症,從此不良於行。原本,她可以安裝義肢再站起來,但因身為消防隊員的父親在一場救災過程中葬身火海,而使得家裡頓失經濟來源。母親領到老公殉職的撫恤金後,面臨掙扎,她必須選擇要拿這筆錢為恩惠安裝義肢?還是用以投資開設餐廳以維生計。最後,她選擇後者,但也覺得一輩子愧對女兒。
另一方面,Today因為膝傷,無法再度出賽,賽馬場打算將牠安樂死。照顧Today的獸醫福喜心裡矛盾,她得保住工作,但又很難狠心為Today施以安樂死。最後,花椰菜心生一計,說服賽馬場將兩天後即將實施的安樂死延長兩周,並讓Today和花椰菜搭配再次出賽。Today能夠延緩死亡的命運嗎?延在、恩惠與寶敬的人生,會因為花椰菜的出現而改變嗎?
這樣的故事結構非常簡單。你或許會問:好看嗎?答案是:非常好看!
先撇開動人的故事情節不談,作者千先蘭在書中還拋出許多值得探討的議題。例如:人類與動物、人類與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很值得我們思索,也增加本書的可讀性。
作者直指,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飼養寵物的觀念和心態是值得商榷的。「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很多人就算有養動物,也不知道真正愛動物的方法。很多人沒有把動物當成同伴,而是追隨流行、根據自己的需要把動物當成了消費品。」、「每年約有一萬多隻動物會被強制結束生命。人類僅以自己的生存空間不足為由,強迫這些動物消失,卻沒有人意識到這種不正常的生態環境有多大的問題。」、「僅以無人照顧為由,強迫結束動物生命,總有一天會遭天譴。」、「地球早就成為以人類為中心的星球,動物即使遠離到沒有人類的地方也無法生存。這個社會根本就不存在動物可以生存的體系,而且只改變某部分也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必須從頭開始,重新編寫程式。」
作者也透過獸醫福喜的口中說出:「在這個極度以人類為中心的星球上,動物就只是變化的犧牲品。人類把環境破壞到動物根本無法靠自己的能力生存,結果現在說要還牠們自由。」福喜認為,人類會有這樣的想法,根本是是源於人類想要贖罪的自私心態。
書裡也提到有一頭小公象沒有象牙。公象沒有象牙,這是一種進化嗎?「所謂進化,不過是為了生存而做出的選擇。小象為了躲過人類的魔爪生存下去,選擇自行脫落象牙,這怎麼可能是好的進化呢?」、「動物放棄生存在這個星球。當牠們判斷無法再繼續生存下去以後,基因就會自動選擇死亡的。一直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過著被剝削的一生,總有一天,牠們的基因會選擇死亡。」
所以,基因改造後的農作物,是為了植物好?還是為了人類好?
面對科技的發展,獸醫福喜也想著,「如果人們能像關心日新月異的新科技和人類的未來一樣,稍稍關心一下即將滅絕、遭受虐待的動物,該有多好。」延在大聲的質問:「這麼好的技術,不能也分享給動物嗎?」
但人類是自私的,我們都是先想到人,再想到其他。而所謂的「想到其他」,也都是從能不能增進人類的利益角度出發。
書裡也討論到另一個很重要的議題,即:理解。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很多時候會發生誤解,或者說是相互間的不理解。要怎麼化解誤解?要怎麼增進理解?很重要的方式就是溝通。但是,這麼簡單的道理,真正做起來卻很困難。有時,當彼此間的裂痕大到難以跨越時,我們才會自問,人與人之間,是怎麼開始不溝通的?是何時開始不對話的?
書中對於理解的概念,透過機器人花椰菜的眼中觀察,反而覺得很神奇。「花椰菜眼中的人類很神奇,因為人類的眼睛即使看著相同的事物,也還是會各自發現不同之處;即便生活在一起,卻也過著各自的時間;就算望著同一個地方,記憶也各不相同;如果沒有交流便無法知道彼此的內心,還會不斷隱藏自己,直到耗盡所有燃料。」、「但,儘管如此,有時即使沒有交流,也還是能夠理解彼此;就算望著不同的事物,卻也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哪怕是分隔兩地,還是會像在一起似的度過時間。人類既難懂又複雜,也很有趣。人生本身就像持續不斷的猜謎遊戲。」
仔細想想,花椰菜眼中看到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的確就是如此奇妙,有時,一語不發,卻好像還是能心意相通,了解彼此;有時,費盡唇舌,卻還是難以理解對方的內心。
就像書中的母親寶敬,她因為對大女兒恩惠心懷愧疚,但又要忙著開店作生意,很多時候只能請小女兒延在替她照顧恩惠。在延在心裡,她覺得母親對她和姊姊的關愛程度完全不同,但她不能說什麼,因為殘障的人不是她,她自覺自己比恩惠幸運太多了,所以不能再有過多的要求。「延在很早便意識到,只要有恩惠,自己就得不到父母一半的一半的愛,即使得到也轉瞬即逝。但延在沒有任何怨言,她默默做自己該做的,也沒讓父母傷過腦筋,反過來說,延在不曾期待什麼,也從不開口要求什麼。」
無條件的順從成了延在獲得寶敬的愛的最後方法。
她沉默的做好母親交代的每一件事,認為這就是表達她對母親的愛,但母親有感受到嗎?她沒問,也不知道。
「恩惠有了輪椅,能夠自理生活的一切後,這種共生關係就中斷了,恩惠不再需要延在,但這種解放帶給延在的不是自由,而是空虛。」
等到恩惠可以獨自行動,不再需要延在的協助時,延在雖然不再被姊姊綁得動彈不得,但她也失去了能在母親面前表現的機會。
而寶敬呢?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兩個女兒都有認真思考自己的人生,並且腳踏實地地前行,但孩子們心裡想的是什麼?她其實並不確知,也不敢問,因為,她覺得草率地干涉孩只會適得其反,所以,自己只要在孩子發出求救訊號時扮演伸出援手的角色就好。
恩惠喜歡被人照顧嗎?其實並不喜歡。她不願被別人視為「異類」,她最希望的是大家都能像對待一般人一樣平等的對待她。「恩惠知道人們對自己的期待,但她不想成為別人人生的慰藉和希望,她不要施捨的善意,不要把她視為需要幫助的人,這種把她視如常人般的相處方式,就是善意,她也不必對別人心存感激或內疚,一切就像人與人之間自然響起的和弦。」
有時,別人給予恩惠的溫暖安慰反而成了冰冷、尖銳的鐵窗,就像是再次提醒她,妳脫離了正常範圍。她有輪椅,輪椅能讓無法行走的人們移動,但街道上的公共設施並不友善,公車、地鐵、人行道、樓梯和手扶梯的設計反而讓這些人無法移動。科技在發展過程中徹底抹去了恩惠。而人們對這種情況視而不見,又莫名同情起坐在輪椅上的她,投來惋惜的眼神,聲稱是輪椅拯救了她。
所以,恩惠常會覺得,放學回來的路,她走得好孤獨。「我不是累,而是孤獨。雖然不知道孤獨意味著什麼,但我只能說,那條路太孤獨了。」有時,她更會感覺,這個世界就像沒有縫隙讓她進入的齒輪。恩惠覺得自己就是從一開始就被組裝成無法融入群體的機器人。
她常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只要能想出可以改變的方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方法,恩惠也願意嘗試。但在生活中遇到的難關總是巨大又難闖,以至於恩惠根本無法跨越和閃躲,最後只能調轉方向。恩惠至今遇過的很多死路和難關,繞來繞去,最後才繞到這裡。恩惠看不到這條路的盡頭,就算能看到也未必能抵達。每當這時,恩惠就會思考起自己的極限。雖然寶敬一再告訴恩惠,妳的人生沒有設定極限。但恩惠覺得,也許她根本不會知道極限是什麼。」
之前,她有一個同學周元,因為眼睛缺陷,無法植入隱形眼鏡,所以必須戴上厚重的眼鏡,這使得他和恩惠一樣,成了全校裡最特殊、最不正常的學生。或許也是因為自己曾經受過旁人的指指點點,所以周元比別人更懂得「特殊人物」的心境。他陪著恩惠放學時一起回家,但就只是陪伴,而不是過度的協助,這讓恩惠覺得非常自在而舒坦,也以為終於遇上了同類的朋友。
但想不到,周元後來出國,恩惠很傷心,但更傷心的是恩惠後來才知道,他去美國的原因是為了替眼睛動手術。恩惠的痛苦源於:一方面,周元不再是她的同類了,從此歸屬於「正常人」的那一類;另一方面,周元眼睛的狀況,要飛到美國才能解決,而恩惠的肢障其實在韓國就能處理,但因為沒錢,容易的事情反而做不到。所以,恩惠心中雖苦,但她更不敢抱怨。因為,她若是說她的負面情緒是來自於周元到美國動手術,無異是在抱怨自己連在韓國能做的手術也做不了。恩惠覺得,有時沉默就是答案,但她怎麼也沒料到,自己的沉默會越過寶敬,成為延在的枷鎖。
於是,她們三人之間的對話與交流就悄悄的停止了。
但,不交流怎麼互相理解呢?人類具備可以讀懂彼此內心想法的功能嗎?花椰菜搞不懂,其實,人類自己也搞不懂。
作者在書中提到,「期待被理解是很自私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難言之隱,也都會遇到無可奈何的狀況,但大家都在刻意隱藏,假裝若無其事。」、「理解是有極限的,有次數和底線,當越過那道底線,原本理解你的人就會在某個瞬間開始指責你有多自私了。」、「放棄期待他人的理解就等於放棄理解他人。」
延在後來覺悟,「人類根本沒有不靠交流就可以讀懂對方內心的功能,大家只是誤以為自己具備這種能力罷了。」
思念呢?
「什麼是思念?就是逐一放棄記憶。雖然會時不時地想起,但每次都不得不承認,再也回不去了,所以要把心裡的疙瘩一個一個摘下來,直到都摘光為止。」
思念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當思念來襲時,常常會把人擊倒。它總是會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攻擊我們最柔弱的內心。常常,那是一種如椎心刺骨般的巨痛。寶敬的體會很深,「如果能預知思念會何時湧上心頭,便能做好準備享受那一刻。但就像突如其來的離別一樣,思念也會很不親切地猛然找上門。」年輕時的她,在毫無心理準備下失去了丈夫,往後多年,她也常被突如其來的思念衝擊得措手不及。
那種痛苦,讓寶敬難以承受。她不想忘記丈夫,但也不想一直活在過去。
寶敬當然會哭,但她也只能為自己打氣,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要全力以赴,咬緊牙關就能挺過去。
強著悲傷、強忍思念其實不是辦法。她後來才醒覺,「原來,發洩悲傷情緒也有黃金時間。錯過了這樣的時機之後,悲傷就會困在身體裡,化成流不出、排不掉的水。積水過酒,就會散發出腥臭味。當悲傷散發腥臭味後,就算想排也排不出去,只能等待著有一天能晒乾。」
她常覺得,她的時間靜止了,「像一艘帆船靜止在無風的海面上。」時間靜止在消防員奔赴火場,自己相信他一定會活著回來的等待時刻。
寶敬常想著,「我忘記了讓時間流淌的方法。」、「時間靜止,再也不走了。有時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但還是會毫無防備地被拉回那一天。」
但,那些經歷過悲傷的人,時間是怎麼流淌的?還是他們的時間也靜止了?地球上是否存在時間靜止的世界呢?怎麼做才能讓靜止的時間再度流淌呢?
花椰菜說;「妳說過,幸福可以戰勝思念。如果能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累積每天的幸福,那麼總有一天,現在的時間就可以帶動靜止的時間,再度開始流淌。」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重返思念的瞬間,那就是幸福地活在當下。」、「只有幸福可以擊退思念。」
「痛苦只是生命體擁有的最佳防禦方式。」
「人有時會突然被什麼吸引,可能是人、愛情、音樂或物品,在無法抵抗的吸引面前,任何事都不可能成為絆腳石。」
「沒有比回到從前更完美的方法了。如果可以重返過去,世上就不會存在任何痛苦與悲傷,也不會有人要珍惜現在了。」、「為了重返過去,就要創造出像過去一樣的幸福瞬間。」、「只有幸福可以戰勝過去。」
「活著才能遇到機會,活著才能改變。」
「感受到活著的瞬間,就是幸福的瞬間。活著必須呼吸,呼吸會感受到震動,那個震動變得劇烈的瞬間,就是幸福的瞬間。」
「所謂幸福,如果連自己都感受不到,豈不是這世上最沒有意義的兩個字嗎?」
「在我身邊的妳如果幸福,我也會跟著幸福。如果想讓我幸福,妳只要讓自己幸福就可以了。」
作者告訴我們,就算再怎麼跌到谷底,其實都還是可以重啟人生的。
延在在科展時,設計出了多功能、能克服各種不同地形的輪子。她對評審說出這麼動人心弦的初衷:「有的人為了外出,需要比別人做更多準備。但就算做好了準備,也不表示可以出門了。很多時候,並不是缺乏意志或能力,但最終還是只能放棄。因為太難了,很多路如果沒有得到幫助,便無法前行。雖然有人會說,只要動手術就好,但手術費用對某些人而言根本是天文數字。而且有的人並不期待擁有像我們一樣完整的雙腿。」、「雙腿只是形體而已。那個人真正想擁有的是自由,是無論哪裡都可以去的自由。想要自由,並不需要花很 多很多錢,只要有結實,可以克服各種障礙的輪子就可以了。如果文明無法消除台階,那就製造出能夠上下台階的輪子。科技的發展不就是為了克服這些問題嗎?我覺得現在的科技並沒有在幫助弱者,只是讓強者變得更強。」、「既然輪子可以幫助以前的人類抵達更遠的地方,那麼它一定也以幫助現在的人類。」
延在的設計,能夠幫助更多肢體殘障、行動不便的人重啟人生。
就像花椰菜,他第一次墜馬時,知道人類會像帶走其他騎師機器人一樣的帶走自己,也知道自己會像其他機器人一樣從此消失。「但是那個少女出現了,那個根本抱不動花椰菜的少女禹延在,用僅有的80萬買下了自己。花椰菜覺得,如果自己的一生也可以稱之為人生,那麼那一刻就是人類所說的重啟人生,人生的第二幕。」
每個人的人生都值得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時,失誤也沒關係,「失誤就是機會。」
花椰菜最後一次跟Today搭檔出賽時,Today的膝蓋還是很疼痛,呼吸也很急促。在馬背上的機器人說出了非常有哲理的話,花椰菜是這麼告訴Today的,「很痛的話,就不要跑了。覺得太辛苦時,放棄也是一種方法。」、「你有你的賽道,只要按照自己的速度,跑在自己的賽道上就可以了。反正這條賽道也只有你可以跑完,觀眾席發出的噓聲一點也不重要。」
只要不死,時間就會一直流逝,所以,暫時靜止又有什麼大不了?
人活著,時間必然會流逝。說不定靜止下來反而更好。有人說時間走得太快,所以錯過了一切。
我們都需要練習緩速前行。
讀完最後一個字後,你會忍不住翻回這本書的最開頭,重讀這篇故事的第一、二頁,於是,原本一開始可能看不太懂的描述,此時突然有了清晰而完整的輪廓。花椰菜墜地毀損前的三秒鐘,他心裡的所念所思,就是他在這本書裡想要告訴大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