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95歲的父親,失智情況愈來愈嚴重。近幾個月來,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我是他的兒子,而一直把我幻想成他湖南老家隔壁村某位叔叔的兒子。
他最常這麼跟我說:「我記得很清楚,你是我們隔壁村的,王崗村的孩子。你們村子好有錢,有好大好大的市場、有裁縫、有賣衣服的、賣菜的,還有一條好兇的狗。我們橫逕村跟你們王崗村就隔了一道牆,有個門,但鑰匙在你們那邊。有個女人坐在門邊,沒有同意不能過去…」
我覺得很無奈,好幾次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我是誰?」
他能很清楚的叫出我的全名。
我再問他:「那你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像背書一樣的把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們的名字逐一唸出來,唸到我名字時,猶豫了,疑惑了,或者,就卡住了、就忍住不唸了。
我知道他的腦海此時此刻一定在猛烈的翻攪,他一定很狐疑,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叫范某某的,在他的認知裡,明明是隔壁村某位叔叔的兒子,可是,為什麼他在逐一唸出自己孩子們的名字時,會唸到一個一模一樣的名字?他不解的是,他已經打從心底認定,坐在他眼前的這傢伙,不是他兒子,但他在背誦自己孩子們姓名時,怎麼會差點脫口說出跟前眼這人同樣的名字?
他只好再喃喃的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辦法解釋腦中的這片混沌,他卡住了。
有時,我會拿身分證給他看,試圖證明我真的是他兒子。他也會努力的端詳,一直凝視著身分證上的照片,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這明明是我啊…你怎麼用我的照片?」我只好回他:「我是你生的,當然像你啦。」
他不相信,把身分證翻到背面,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父親欄上,就更疑惑了。
有幾次,母親也剛好在旁,他也會回頭望著母親,問:「他真的是我兒子嗎?」
我娘點頭。
父親突然大怒,質問她:「那妳怎麼沒早點告訴我?」
這真是個大哉問。問到我和我母親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樣的劇情,幾乎每天都要上演好幾次。他剛剛才說過的話,馬上就忘了,再次重述時,卻像是第一次說出一般,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他看到我們去探望他時,有時也會說:「好辛苦,不要那麼早來啦!」
我說:「不早啦!我上了一天的班,剛下班呢。」
他會指著電視旁的時鐘,說:「現在明明才七點多鐘…」
我只好加強語氣告訴他:「是晚上!老爸!現在是晚上七點多…」
但下一分鐘,他又忘了,又以為我一大早就跑去看他。同樣的話,「不要那麼辛苦啦!」說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過幾本介紹失智症的書,心裡明白,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失智症患者中、後期的症狀。到了這個階段,其實已經不用再跟他說理或爭執,他的短期記憶、近期記憶,都已經喪失,他現在還記得的,是他19歲時就已經離開的故鄉,但對於之後已經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台灣,他卻全然遺忘。我不知道,現在的他,退回到他19歲以前的記憶,是不是覺得往日時光比較安全?還是,他想重新再走過一時年少時的生命歷程?我雖然明白,失智症引發的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可是,想到自己的父親連兒子都認不得了,心中還是不免感到淒苦。
在這種心情非常低盪的情緒中,偶然看到了《時光庇護所》這本小說,讀完之後,總算得到一些慰藉。原來,想要尋回舊日時光的,不是只有罹患失智症的老人。這麼多懷舊、念舊的人,不都是想要從往日時光裡,找到能讓心靈安寧的庇護所嗎?
《時光庇護所》的作者是保加利亞籍的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Georgi Gospodinov),是一位我完全不認識的作家。但譯者李靜宜,卻是我非常熟悉的朋友,她多年前翻譯的小說《追風箏的孩子》,在台灣暢銷也長銷超過25年。李靜宜的譯筆優美,光看她的文字就是一種享受。她的名字就像是品質保證,買她翻譯的書,從不踩雷,所以,當我看到這本書是由她執筆翻譯時,當然毫無懸念就馬上購入。
這是一本非常特別的小說。故事是講述一名專治失智症的醫師高斯汀,開了一家「往日診所」。這家診所的每一層樓,都復刻著過往的年代,如六0年代、四0年代等,而為了要讓場景還原當時的年代,醫師還特意四處蒐集舊時代的物件,如衣服、家具、音樂、光線和氣味等等,讓那些僅存著遠期記憶,而近期記憶完全消失的患者,能在這些不同年代的環境中,再返回並重溫當年的時光歲月。
往日診所的療效出奇得好,口碑傳出後,上門求診的患者絡繹不絕,到後來,連健康的民眾也想住進這些樓層,以享受自己的舊日時光。後續效應擴大後,整個歐洲都湧起了相關熱潮,各國紛紛舉行公投,要透過公民意志的決定,把自己的國家逆轉回到某個舊日的年代。但,因為每個國家的國情不同,每個國民的往日情懷也不相同,公投之後的歐洲,會分裂成一個一個不同年代的國家嗎?還是會引發更大的混亂?而這一切,是真有其事?還是作者自己的幻覺?
閱讀這本書,會有一種墜入五里霧中的感覺。就像本書扉頁所寫的:「這部小說裡所有的真實人物都是虛構的,只有虛構是真的。」假成真時真亦假。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構的?看到後來,會有很強烈的撲朔迷離之感。
但這種撲朔迷離的感覺並不煎熬,因為這部小說的文字很美。
在書裡,我用螢光筆劃了一道又一道的線條,整個閱讀過程,就是一種一直沉浸在這些優美文句間的幸福感。
我摘錄幾段文字,如下:
「交談開始時,太陽已經在咖啡館的窗戶上昏昏欲睡,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我們杯子的影子拉長了,我們自己的身影也是,暮色的寒意即將來臨,但一點都不急,還慈悲地給我們時間,講完這個長達五十幾年之久的故事。」
「往日棲息於午後,這是時間明顯慢下來的時候,在牆角昏昏打盹,像貓透過細細的百葉窗縫往外看,眨眨眼。你總是在下午想起一些事情,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那光線裡有著所有的事物。我從攝影師那裡得知,下午的光線是最適合曝光的。早晨的光線太年輕,太銳利。下午的光線是老年的光線,疲憊,緩慢。這世界與人類的真實生活可以用幾個下午寫就,在幾個下午的光線裡,這就是世界的下午。」
「我們的身體天生就相當仁慈,到最後不是感覺麻木,而是失去記憶。我們的記憶離開我們,讓我們可以玩得更久一點,在童年的淨土樂園再玩最後一次。幾次苦苦哀求,再五分鐘就好,跟從前一樣,到街上玩。在我們被永遠叫回家之前。」
「總是會有這樣的時刻,一個人突然老了,或突然意識到自己老了,當然這時候你會驚慌奔跑,追著消失在遠方的往日,拼命想追上往日的最後一節車廂。這種被過往吸引的拉力,對個人是如此,對國家也是。」
「和你擁有共同往日的人離開時,也帶走了一半的往日。事實上,他們帶走一切,因為並沒有所謂的『一半往日』這樣的東西。那就像你把一頁紙撕下一半,上面的字句你只能讀到前半部,而另一個人讀後半部。但誰也無法讀得明白。一旦擁有另一半的那個人離開了,在那些個日子,那些個早晨、下午、傍晚和夜晚,在那些個月月年年如此親近的那個人…就沒有人能來證實那些時光,沒有人能和你玩味那些時日。我妻子離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往日。事實上,我失去了一切。」、「往日只能四手聯彈,至少要四隻手。」
「沒有時間屬於你,沒有地方是你自己的。你所尋找的,並沒有在找你;你所夢想,並不夢想你。你知道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有屬於你的東西,所以你才會縱橫交錯穿過不同的房間與日子。但如果你身在正確的地方,那時間卻不對。而你找到正確的時間,地方又不對了。」
「小孩的心靈是一張白紙,我們一定要在上面寫些什麼。但他並不明白,他的心靈將再次成為白紙一張,只是現在沒法再寫上任何東西。底片已經曝過光了。」
我其實挺喜歡書中傳達的一個概念。
作者在書中說,面對無法想像的未來,我們何不從此時此刻往後倒退幾步,回到往日。那麼,我們再次面對的未來,就會是我們曾經經歷過的日子,儘管這些是「二手」的未來,但終究是未來,總比一無知的未來好。
所以,如果我們的人生可以倒車,然後再次前進,我們經歷的風景都是早已預知的,那麼,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更加從容?是不是就不會再那麼驚惶失措?但,重新再走一遍,而且是早已知道劇本的人生,雖然安全,但少了驚喜,會更好嗎?這樣的幻想,看似天馬行空,但就像讀完這本書的感覺,回味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