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
連續好幾天,都被臉書上一則書訊廣告打中。這是皇冠出版社推出的新書《逆轉正義》,由日本作家下村敦史所著。看看書名,猜想這書可能和法律、法庭有關,於是便購入,花了一個下午讀完。平心而論,讀完這本書後的感覺和原本的預期有些不同,作者的說故事能力似乎還有再加強的空間,但他在本書中所創作的6篇短篇小說,還是有值得一讀的價值,也值得拿出來討論討論。
《逆轉正義》一書,其實和法庭故事無關,書中提到法律的部分也不多,但貫穿本書的正義、應報主義,是兩大主軸。作者在每一篇故事的末尾都安排了劇情反轉,有幾篇感覺過於刻意,而且斧鑿的痕跡太過明顯,這也正是我前面提到「作者的說故事能力似乎還有再加強的空間」的原因。不過,每一位小說家說故事的技巧本來就不同,你很難期待每一位作家都能像史蒂芬.金(Stephen King)一般,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串,但讀完了還不嫌煩,反而覺得津津有味。我覺得,下村敦史對於故事結構的掌握能力雖不足夠,但他藉由故事想要訴說的主題卻頗具有企圖心,而這些主題的確能讓讀者在閱讀本書後反覆思索。
本書第一篇故事〈裝沒看見〉,講述的是一件校園霸凌事件。
一名高中生松木,看到同學三谷被三名男同學霸凌,但班上其他同學卻都視若無睹,松木忍無可忍,便向導師報告,但導師卻未馬上處理,松木只好向學長求助。學長得知後,利用臨時帳號在推特上將此事公諸於世,還把三名施暴的同學身分全數公布,結果,這起事件馬上被炎上,三名同學也被出征、被肉搜,其中一名學生還因為受不了網路上的攻擊,跳樓輕生,幸未身亡。
這篇故事提到了好些重點,都打中了我的心頭。例如,在談到校園霸凌事件時,學長說:「我們這所高中採逃避主義。就算有學生自殺,也堅稱沒發生霸凌。」、「明明教導學生要有道德,自己做的卻又是另一套。教育委員會召開記者會,想的也只是如何自保。」這段話真的好有既視感。台灣之前不少校園發生過霸凌事件時,這些學校也都堅稱沒發生霸凌,都是搞到紙包不住火時,才狼狽承認。而學校的姑息,難道不是助長霸凌風氣的主因?
面對學校的不作為,松木的學長採取的反制手段是在網路上匿名告發,讓這些加害者接受社會的制裁。學長的論點是「對於自己行徑不覺得有任何罪惡感的人,一旦在網路上被人出征,就會反省和謝罪了。」、「這種人渣就得公諸於世。這是正義之槌。」
學長說的,就是「鄉民的正義」。而「鄉民的正義」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那是一種「因為你們霸凌別人,所以得到相對的報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正義感,是一種「只要高舉正義的大旗,就能得到攻擊他人的快感,完全不會有罪惡感」的心態。
但,霸凌同學固然不對,可是,不相干的第三人,有把人逼到自殺的權力和資格嗎?說到底,鄉民有什麼權利公審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呢?如果鄙視幹出壞事的人,當我們在網路上用著尖酸刻薄的文字去凌遲這些人時,我們與他何異?
〈罪過的繼承〉也是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說。
這篇故事的主角被人綁架,綁匪告訴他,主角14歲的孩子一週前溺斃,並非意外,而是綁匪的復仇。綁匪之所以痛下殺手,是因為主角的祖父在70年前,即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經性侵了綁匪的祖母。綁匪全家族的人誓言復仇,也認為罪過必須繼承,既然主角的祖父曾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他的後代就必須為這些罪過付出代價。因為,這才是正義。
這樣的故事設定似乎有些跳脫現實。但仔細回想以前讀過的武俠小說,主角誓言報復殺父之仇、滅門之禍的故事情節豈不一再上演?香港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講述的不也是同樣的父債子還故事?上一代的恩怨,為什麼要延續到下一代?如果下一代復仇成功,再下一代是不是又要再次回頭報復?冤冤相報何時了?又要如何化解這世世代代的冤仇?
小說裡用了二戰時美國對日本投下原子彈的例子作了很好的解釋。
「美國是個野蠻又罪孽深重的國家。明明投下原子彈,卻沒謝罪,也沒賠償。不人道的美國人,應該要了解被害人的痛苦。」作者說,要是原子彈受害者如此告訴大家,美、日之間的關係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景況。但事實上,戰敗後的日本,傳達給孩子們的觀念是「戰爭有許多人痛苦、悲傷,所以不能讓同樣的情況再度重演。重要的是停止互相憎恨,捨棄核武,共同建立和平」,所以年輕一代的日本人才沒有被過去困住,沒在心中種下了憎恨的種子,也才沒有對美國這個國家抱持偏見。
作者說,就算灌輸憎恨,也沒任何好處。絕對無法構築出積極正向的關係。憎恨不會帶來美好的未來。
但,寬恕何其不易?這是人生一輩子的修煉啊!
全書第六篇故事〈死亡隨著早晨振翅而來〉,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小說。
故事的主角奧村出獄後,被三名年輕人騷擾、恐嚇。年輕人看準奧村是個前科犯,不敢滋事,所以就想勒索他。奧村不從,但在求職時馬上就被這三名年輕人干擾,還大聲宣傳他是前科犯,讓他幾無容身之地。奧村請求年輕人放過他,年輕人卻說,「罪犯一輩子都是罪犯。別誤以為只要贖罪,就能消除罪過。」、「明明是個前科犯,還妄想要重新來過?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好不好?罪犯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價值。這就是正義。」
看到故事裡的這一段,相信很多讀者都會感到憤怒,覺得這些年輕人為何不肯放過一個已經服刑完畢的更生人?但我們回頭想想,這個社會真的能夠坦然接受前科犯嗎?如果我們也都戴著異色的眼鏡看著這些出獄的更生人,我們和這些年輕人的行徑相較,不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篇故事也討論到死刑,也值得所有關注死刑議題的讀者一讀。
故事中提到,「繼承的罪過可以償還,死應該就是最大的贖罪。只要殺人犯死,他的兒子也會被饒恕。」
但事實是如此嗎?如果死刑能夠贖罪,不會延續至子孫,「殺人犯的兒子」、「死刑犯的孩子」,這類的標籤,在我跑新聞的生涯中,為何時有所聞?
而且,死刑真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小說也提到一段話,「一旦被判死刑就完了。無法反省,無法向死者家屬道歉,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人…」執行死刑,固然可以稍稍滿足被害者家屬的復仇感,但失去至親的傷痛,會因為兇手伏法而稍減嗎?我從不相信。
而被判了死刑的罪犯,要如何展現他的懺悔?書中藉由一名死囚的書信,說出了令我動容的一段文字。
「待死刑執行日到來的那天,我想竭盡所能地掙扎抵抗,顯現對生存的執著,之後就結束我的生命。」、「我不能抱持平靜的心情面對死亡。得痛苦、害怕、為自己的罪過懊悔,並在這樣的狀態下死去。唯有這麼做,死者家屬才嚥得下這口氣,也才能為案件做個了結。」、「我只是想採取一種能讓死者家屬接受的死法。」、「請告訴死者家屬我的死狀,就說我很想要活命,很希望人們別殺他,他對自己的罪過深感後悔,同時感到畏怯,最後就此被處決。」、「死刑犯不能抱持著菩薩般的心境走向死亡。」
讀到這裡,我才發現故事中的這名死囚,是如何用心的來完成他的贖罪。他知道,如果他不害怕死亡,抱持著平靜的心情接受死刑,死者家屬應該無法接受。所以,他在執行前還要努力裝作很害怕、很畏死的激烈反抗,並希望獄中之人能將所見所聞如實的傳達給受害者家屬,以稍稍慰藉他們破碎的心靈。
但,就像我前面說的,受害著家屬在聽聞兇手伏法,而且是「慘死」之後,他們失去至親的悲痛能因此而稍有化解嗎?我從不認為如此。如果懲兇就能彌補受害者心中的創傷,那麼,死刑不該只有槍決、絞刑、注射、毒氣這幾種選項。古老時代的斬首、凌遲、炮烙、腰斬、五馬分屍…種種更殘忍的死刑執行方式都應該復活,死刑的執行,應該要依憑受害者所受的創痛,或是加害人造成的損害,選擇最「適合」死囚的死法。可是,為什麼文明社會逐一廢除了這些殘酷而罕見的極刑?因為,復仇的確會帶來快感或一時的滿足感,但它終不能持久,等到這些激情褪去了之後,剩下的是更大的空虛與無盡的悲痛。明乎此,在死囚臨死之前加諸其身的殘酷折磨,是否還有其必要?就是個值得思索的課題了。
《逆轉正義》這本書的主題雖然是正義,但書中提到的正義,絕大多數是私刑正義,是應報主義下的復仇快感。本書的終極叩問是:復仇能化解仇恨、解決問題嗎?如果以暴制暴不是個最終方案,我們是不是該學習如何寬恕?
寬恕好難。但寬恕,是放下怨懟、放下仇恨,放下對手,也放過自己。它真的很難,所以更是我們畢生應該修鍊的課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