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2018年末,聯合文學寄了兩本厚厚的大書給我,書的開本很大,比一般小說要大上一號,書很厚,上、下兩冊各厚達650頁。

 

這套大書我足足讀了兩個禮拜才讀完,但讀完後,感動異常。

 

我在臉書上記錄:

「雖然上、下兩卷各厚達六百多頁

要花上兩個禮拜才看得完

對我而言也是個破紀錄的慢

不過,真捨不得太快看完

那麼美的文字

那麼刻骨銘心的情與愛

那麼兇險的諜報戰

再佐以貫穿整個二十世紀的縱深

加上橫跨中、美、俄、歐等國的廣度

這樣的大河劇情

簡直就是波瀾壯闊的史詩了」

 

這部巨著,就是聞人悅閱的《琥珀》。

 

今年7月底,聯文總編輯周昭翡又寄來另一部小說,同樣是聞人悅閱的作品《恰克圖遺事》。同樣的開本,同樣的厚度。我又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它讀完。

 

讀完之後,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

 

2018年,我曾說:「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琥珀》。」

 

2025年,我還是得說:「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恰克圖遺事》。」

 

出版社說,《恰克圖遺事》是《琥珀》的前傳,但我倒不這樣看。因為,《恰克圖遺事》書寫的,雖然是《琥珀》一書主角莫小嫻的「導師」米夏的一生,但《恰克圖遺事》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百年,從1911年一路寫到2023年,從米夏年輕時寫到他傳人的傳人。所以,與其說是《琥珀》的前傳,我更覺得《恰克圖遺事》是悅閱在寫完《琥珀》後,覺得意猶未盡,想要把整個故事說得再透澈、再完整一點的補白。只是,這一補,又補出了一部大長篇。

 

說是意猶未盡,這是有跡可循的。

 

2018年,作者出版了84萬字的大河小說《琥珀》。據說,這本書她寫了足足三年,但下筆前的構思時間極長,應該說,這部書的故事情節在她心裡已經蘊釀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下筆時才能一氣呵成,短短三年,就寫下如此驚人的文字量。

 

但她寫完《琥珀》之後,仍難從故事情境中走出,所以又寫了《琥珀異境。39城》的小書,把《琥珀》一書中提到的城市,全部都以一篇一篇獨立的小故事再描繪一遍,而這一篇篇的小故事裡,《琥珀》主角莫小嫻的衣角時時可見,像個幽靈似的,少年將軍馬仲英的身影也不時穿梭其間,字裡行間似乎都嗅得到他倆的氣味。

 

這樣就滿足了嗎?看來是不夠的。所以,她又花了7年的時間,寫下了40萬字的《恰克圖遺事》,再把《琥珀》一書中沒有交代清楚的前人遺事,再細細的訴說一次。

 

《恰克圖遺事》的故事結構,不但時間縱深極長,展開的地理橫距也大得驚人。從東京、箱根、台北、香港、北京、上海、桂林、武漢三鎮、蘇州到恰克圖、烏里雅蘇臺、惠遠、拜城、庫倫、海參崴、聖彼德堡、莫斯科、伊爾庫茨克、貝加爾湖、撒馬拉罕、維也納、巴黎、敖德薩、斯德哥爾摩、紐約。她的故事背景橫跨了歐、亞、美三洲,更以俄、蒙邊境的恰克圖為整部故事的開端。為了要更清楚知道恰克圖的地理位置,我還Google了一番,從維基百科上查到了俄、蒙邊界界河北岸的恰克圖,也查到了界河南岸的買賣城,還看到了這座城市的照片。於是,恰克圖在我心中突然活過來了,不再只是個地理名詞。

 

讀完了這部小說後,不得不懷疑,作者聞人悅閱怎麼可能知曉這麼多不同地理位置的風土民情?她又如何得知過往這一百年間中、外歷史上的點點滴滴?

 

8月9日,聯文在聯經書房為悅閱舉辦了新書發表會,我被聯文總編輯昭翡拉到台上講話。我當時說:「要寫一部科幻、奇幻小說並不困難,因為架空了歷史、架空了地理,只要作者的想像力充足,就可以天馬行空的任意揮灑。但要寫一部以真實歷史、真實地理為背景的小說非常困難,因為作者要在歷史的微小縫隙之中,塞入自己的故事,而且還要跟背景結合得天衣無縫,看不出任何破綻,這是非常困難的工作。」

 

所以,那天一上台時,我就忍不住稱呼作者是「莫小嫻」,也就是《琥珀》一書的女主角。我深深以為,如果作者悅閱不是莫小嫻的化身,她又怎麼可能像是身歷其境般的把莫小嫻的故事書寫出來?

 

會後,聯文的發行人張寶琴拉著我說話。寶琴發行人很激動的說:「你說的對。我覺得她就是轉世投胎,她就是還有著前世的記憶,不然她寫不出這樣的故事來。」

 

《恰克圖遺事》一書中,最讓我動容之處,是在描寫理想與現實的衝突以及愛情的幻滅。20世紀初期,正是革命風起雲湧的年代。從俄羅斯布爾什維克黨人傳到東方的革命思潮,讓許多對未來有理想的年輕人心嚮往之。革命需要流血,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但因為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不是自己身邊人的血,所以沒有感覺,而且往往會以為只要能實現理想,少許的犧牲是值得的。但當有一天,革命家發現,熱騰騰的鮮血是從自己心愛之人的心臟流出時,那種從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米夏曾說:「因為我們有那麼大的決心,願意竭盡全力,作出犧牲;我們可以把個人的感情放在一邊,如果那樣可以走得快一點…」

 

米夏曾經如此浪漫的看待他的革命,認為可以「竭盡全力,作出犧牲」,可以「把個人的感情放在一邊」,但那是他還沒有遇見他的愛情。

 

當他初見他的愛人,「她一臉胸無旁鶩的笑容,燦爛的笑靨又一下子照亮了他,彷彿是那幾個月中眼前出現的最眩目的一束光─他立刻想起那日院牆下一樹的香櫞,夏天原來已經過去了,可是他彷彿仍舊清晰地聞到了鮮果的芬芳。此刻的她被一襲錦衣裹得嚴嚴實實,天氣明明已經微涼,可不知為什麼他只覺得彷彿有一爐火熊熊地竄起了火焰,騰騰的熱氣從心底升了上來。」、他們「臉上都掛著一團欣喜,像徐徐升起的煙花,而且久久不落下。」

 

他曾經擁有幸福,短暫的幸福。當他失去他的愛情時,他的世界為之崩塌,「身軀繼續生長,可是靈魂卻已經枯萎了一半」,他瞬間成為行屍走肉。當他的心死去之際,我也為之垂淚。

 

不管是《琥珀》或《恰克圖遺事》,書中描述的都是一群間諜的人生故事。這群間諜代代相傳,有的是父傳子,有的是師傳徒,他們不一定隸屬於哪一個國家的哪一個情報機構,更多時候他們是屬於Freelancer的性質,自由接案。他們頻繁地穿梭於民主與極權陣營,為不同國家的領導人傳話,並同步觀察時局,提供意見與分析。他們就像是橋樑,默默的在互斥的兩個集團中搭起溝通的管道,也化解了很多的緊張局勢,但他們所作的一切,鮮為人知,也不欲人知。這樣的間諜故事,和傳統中的007或金牌特務大不相同,雖然少了很多的動作戲碼,沒有出生入死、沒有刀光劍影,但其中暗潮起伏的兇險仍然令人驚心動魄。我覺得作者應該很喜歡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的間諜小說,所以筆下的間諜風貌也略為神似。後來,有機會與聞人悅閱聊到這一話題時,果然得到印證。

 

「我們總是想探尋祕密。祕密其實就像一顆種子,被埋在土裡,不是為了隱藏,而是要等它發芽長成一顆大樹。有的種子是無意間飄落自生自長,而有的卻是被刻意種下 ,我們今天見到的其實是多年前就被布下的棋局。」

 

書中的這段文字,其實就像貫穿全書的一條長長的刻痕。一代一代的人物,一層一層的祕密,總要翻閱到某些扉頁,才會明朗。

 

在現今這個年代,閱讀已經不再是顯學,小說創作也慢慢走向輕薄短小的方向。像聞人悅閱這般會願意提筆寫下長篇小說的作者,我私心認為,引領她們創作的動機,應該是一種使命感,是一種不顧一切,必須將盤旋在心裡頭的故事完整和盤托出的命定任務,這故事必須傳世,也終將傳世。

 

如此浩浩蕩蕩,引人入勝的故事,我期待除了文字之外,有朝一日還會有影視化的可能。作者也說,她不急,但自認也會有這麼一天。

 

還是得再說一遍,「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恰克圖遺事》。」

聞人悅閱和她的大河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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