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行政院長卓榮泰提名作家小野擔任文化部長,一開始,這樣的人選的確讓社會大眾耳目一新,但一如那句老話:「潮水退了,才知道誰沒穿褲子!」從最近的公共電視董監事被提名人的風波開始,一直到8位審查委員集體辭職,小野的政治性格大於道德堅持的評價就不斷傳出,他的「文化人」身分也一再受到質疑與挑戰。於是,這也讓我不免想要再回頭把他當年初試啼聲的作品《蛹之生》找回來重讀一遍,或許,很多疑問,在重讀過這本小說集之後,就會有所解答。

《蛹之生》是小野的第一部小說,出版於民國64年,當年,他剛從師大生物系畢業,到五股國中當實習老師。這本書裡集結了14篇短篇,還有一篇中篇小說。這些作品應該都是小野在師大讀書時的創作,所以讀起來,有非常濃厚的校園風味。

我記得我第一次讀《蛹之生》,應該是我國中時代,也差不多是這本小說出版五、六年的事。我還記得,當年的《蛹之生》,在小說界颳起了一陣不小的旋風,很多人都驚艷於小野的文筆。

至於當年的我,以一個國中生的程度,來讀這本小說,當然不具備什麼品評人家作品優劣的能力,印象中,我只覺得這本小說的文字還算通順好讀,書中描寫的都是大學校園的生活,令人嚮往。而當年的大學,的確是道窄門,錄取率只有20%左右,師大又是排名非常靠前的國立大學,對大多數的讀者來說,那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座學術殿堂。如今,竟有一本小說,以師大為背景,光憑想像,就令人神往。

但這本小說,讀完了也就忘記了。我只對書中的一名人物「葉哮」還依稀有點記憶,其餘的故事,早就忘得一乾二淨。這回重讀,是找到2005年出版的「30週年紀念版」,後來上網一查,去年,遠流出版社還發行了「50週年紀念版」。一本小說,能夠發行50年,算是長銷,也著實不易,這也讓我好奇,當年的我是不是太年輕,所以沒有讀懂《蛹之生》這本書真正想告訴我的深義?如今,年過六旬的我,再回頭重讀這本小說,或許會有不同的感受。

所以,我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這本《蛹之生》從頭到尾再讀一次。讀完後,我感到非常驚訝。我不太明白,這樣的作品,為什麼可以長銷迄今?論書中描寫的愛情,細膩及感人程度遠不如張曼娟的《海水正藍》;論文筆的精鍊程度,絕對比不上張大春的《將軍碑》;論年輕新秀,18歲就寫下《停車暫借問》的鍾曉陽,才華洋溢的程度遠遠超越小野千百里;論視野遼闊,25歲寫出《我兒漢生》的蕭颯,境界早就超出小野太多;論校園青春,鹿橋的《未央歌》和朱天心的《擊壤歌》,那種大時代的波瀾壯闊與兒女情長的蕩氣迴腸,又豈是小野所能及?若論說故事的技巧,李家同的《讓高牆倒下吧!》,更強過小野千百倍。

我當然明白,50年前的台灣,小說創作的這塊土壤還很貧脊,所以,一旦出現還「過得去」的作品,很快就能在市面上流通,有著青春氣息的校園小說,當然更會受到年輕讀者的歡迎,但這都很難解釋,為什麼像《蛹之生》這種文學性最多只能評為中等程度的小說,能夠流行迄今而不墜?是我對這部作品的要求太嚴苛了嗎?

 重讀這本小說集後,我個人以為,其中有幾篇短篇小說算得上是劣作,例如:〈家教這一行〉、〈財迷〉、〈夜梟〉、〈陳嫂的煩惱〉、〈大義滅親記〉、〈笛.沙鷗〉。後來我才知道,除了〈夜梟〉之外,另外的5篇短篇小說,在《蛹之生》出版後13年後,第一次改版由遠流出版社重新出版時,被主編陳雨航刪掉了。關於這段往事時,小野在《蛹之生》30週年紀念版的說法是,當初為了讓自己的書適應新的時代,不要太厚嚇走讀者,於是和當時的主編陳雨航討論,他建議減少五篇,所以「我就決定拿掉」這五篇小說。但在50週年紀念版時,他卻改口說,「陳雨航建議我拿掉原來的五篇小說,在編排和字數上比較好處理。其實我在猜,他可能比較不喜歡這五篇小說,只是不便說岀來,他一向很嚴𧫴的。」

所以,這5篇小說,是小野自己主動刪掉的?還是陳雨航要求刪去的?如果是小野主動要刪掉的,為什麼《蛹之生》之後又再度改版時,他會再要求把這5篇小說重新放回書裡?依我看,5篇小說被刪掉的發動者,絕對不是小野,而是主編陳雨航。而他刪掉這5篇小說的原因無他,正是因為作品的品質不佳。我和陳雨航素不相識,之前也沒串謀,但我重讀《蛹之生》後,覺得書中的幾篇劣作,觀點竟和陳雨航不謀而合,這倒也不必說是什麼英雄所見略同,合理的說法,應該是正常、具有基礎文學判斷力的讀者的共識吧?至於說什麼「書太厚了會嚇走讀者」,所以要刪掉五篇小說,這其實都是自欺欺人的說法。《蛹之生》這本小說,厚度才兩百多頁,一點都不算厚,能嚇走什麼讀者呢?

那5篇死而復生的小說之中,〈大義滅親記〉是一篇很有意思的作品。在這篇長度僅13頁的小說裡,小野描述一個時空背景約莫在民國四0年代的已婚婦人,在一個風雨夜裡意外迎來了多年不見的弟弟。原本在福建讀書的弟弟,自稱跟著部隊來到台灣,好不容易才輾轉找到姊姊。後來,姊姊發現弟弟行跡可疑,在情治單位工作的丈夫也懷疑他是匪諜,打算逮捕他。姊姊顧念著手足同胞之情,最初不肯洩漏弟弟的行蹤,還偷偷接濟他,但後來,弟弟要求她當信差,幫忙傳遞情報,姊姊陷入天人交戰,擔心萬一事發之後,自己的丈夫和子女都會被拖累,她哀嘆:「你知道大姊為了你可以不顧生命危險,可是不能不顧自己的國家、自己所有的親人啊!」於是,她終於把弟弟的行蹤告訴丈夫。之後,弟弟被捕,槍決,成了一罈骨灰…。

說真的,我讀到這篇小說時,心中真的非常訝異。我不太明白小野當時為什麼會創作出這篇作品。《蛹之生》剛出版時是民國64年,是蔣介石剛過世那年,也是「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的反共意識最熱烈的那個時代。〈大義滅親記〉放在那個時空,絕對算是一篇政治正確的小說,「沒有國,哪有家」的主旋律支撐著大義滅親是不得不為的愛國精神。但50年後的今天再重讀這篇小說,不免打從心底發毛。

這讓我再回頭想想小野的人生經歷。

小野從師大生物系畢業後,到美國讀書。1980年代,他接獲中國國民黨營的中央電影公司聘書,回台擔任製片企劃部副理兼企劃組長,並因此結識吳念真、侯孝賢等導演。2000年,政黨輪替,民進黨執政後,他接受台視總經理胡元輝的邀請接任台視節目部經理。2006年,他又獲聘擔任華視總經理。2018年,他擔任台北市長柯文哲競選連任辦公室總幹事,但又拍攝影片支持競選高雄市長的民進黨籍候選人陳其邁。2024年,賴清德當選總統後,他接受行政院長卓榮泰的邀請,擔任文化部長迄今。

從他的人生經歷可以看出,他的政治傾向和信仰似乎一再搖擺。早年,他在國民黨營的中影公司工作,政黨輪替後,他馬上倒向執政的民進黨,2018年,他支持民眾黨藉的柯文哲,但同時又腳踏兩條船,幫民進黨籍高雄市長候選人陳其邁發聲造勢,目前,又當朝為官。若論政治性格的柔軟度,小野似乎確有過人之處。

這又不免讓我再回想他那篇〈大義滅親記〉。他在50年前寫下這篇文章時,心中是真的認為應該是「先有國,才有家」,所以才為文鼓吹這種大義滅親的行為嗎?或者,寫作這篇文章的動機,就和他書中另篇小說〈家教這一行〉、〈財迷〉所傳遞的訊息相同,就僅僅是為了五斗米折腰?

為五斗米折腰並不可恥,人生在世,每個人都要努力想辦法填飽肚子,但如果為了五斗米而出賣靈魂,這就不免令人浩嘆了。

小野自己這麼介紹《蛹之生》這本小說。他說:「這是一本描寫那個很蠢卻很純的時代大學生尋找自我和愛情的小說集。」我在想,那個「很蠢卻很純的時代大學生」,講的應該就是年輕時的小野。在大學生涯中,小野有沒有找到愛情?我不知道。而50年後的今天,我最想問小野的是,你,破蛹而生了嗎?現在的你,尋找到自我了嗎?

附記:在《蛹之生》30週年紀念版的序文中,小野在文末感謝「這回遇到的一流校對,竟然找出了這本書三十年來都沒被發現的錯字。」我不知道校對挖到的錯字是哪一個,但在改版後的書裡,一堆的「楞」字還是沒改回來,應該是「愣」才對啊,不是嗎?

小野的蛹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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