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老朋友怡宜退休了,她辦公室裡的一堆書頓時成了無主物。趕在被清潔阿姨回收之前,我溜進她辦公室,挑肥揀瘦,把有興趣的書全都搜刮回來。其中,有一本《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在悲傷與死亡的面前,我們如何說愛?》,書名深深的觸動了我,於是一口氣連夜看完。看完之後,欲罷不能,又上網買了他第一本書《麻醉科醫師的憂鬱》,仍然又是一口氣讀完。

這兩本書的作者,筆名叫「主動脈」,是一位麻醉科醫師,也是疼痛科的主治醫師。他在花蓮行醫,看過太多死亡,於是,在臉書上開了一個名叫「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的粉專,把他的所見所思,隨手寫下。8年前,晨星出版社的編輯主動找上他,探詢他把這些文字集結出書的可能,但醫師不置可否,也不配合,還跟編輯說,如果妳們喜歡,妳們就一篇一篇下載下來吧!想不到,編輯竟然真的把他的文章一篇一篇拷貝下來,再回頭跟他討論出書的事宜,他拗不過編輯的執著,於是同意出版了第一本書,也就是這本《麻醉科醫師的憂鬱》。兩年後,第二本書《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在悲傷與死亡的面前,我們如何說愛?》也接續出版。

他其實還有第三本書,《心安的練習:一位麻醉醫師的人間修行》。從書名就可以看出,這本書和他的宗教信仰有關。我還沒看,但我想先就他的前兩本書來分享一些我的讀後感想。

我回想起我在大學時代,就加入了服務性社團,因緣際會,也去參加過政府單位主辦的志工訓練。在受訓階段,我最排斥聽到的,就是「個案」、「案主」這種說法。出社會後,我發現這樣的稱呼方式並不罕見,幾乎每個處理社福案件的工作人員,都是這麼稱呼他們手中的case。但我非常不喜歡這種說法。他們處理的對象,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為什麼不能稱呼對方為某某先生、某某小姐或某某小朋友?為什麼要稱為「個案」?為什麼要把一個個的人變成一件件的案子或是符號?那不是太冰冷了嗎?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從記者轉身成為公司的法務人員,在處理過很多件公司以及同仁的法律問題後,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志工、社工,要稱呼他們經手的案件叫「個案」,因為,每一個人、每一起事件,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傷故事,如果你不用「個案」、「案主」來把這些人物給「去識別化」、「符號化」,你就會跟他們以及他們的故事太過接近,接近到你無法抽離。而一旦你無法抽離,他的悲傷就變成了你的悲傷。但你能承受多少悲傷而不崩潰呢?

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些?因為,我看到了主動脈醫師的文章。他就是沒有把病患當成是沒有臉的個案,他容許,或者是說,沒有抗拒這些病患把他們自己最悲傷的故事告訴醫生,而且,他竟然把這些悲傷的故事都記在腦海裡。這些病患之中,有的後來死去,有的後來康復,病患如潮水般的來了又走了,但深植在他心底的傷痕,沒有人幫他撫平,他雖然試著透過書寫來療癒自己,但效果顯然有限,他最後終於尋到了宗教的協助與慰撫,靠著打坐、念經、禮佛來求得心中的安寧,這似乎也是他人生中早已命定的一條路。

我曾好奇作者為什麼要用「主動脈」作為筆名?後來,在他的文章中看到,「Aorta」,這個拉丁文的詞彙,意思是「靈魂所在的地方」,中文翻譯就是「主動脈」。他說,最早以前,人類剛開始利用解剖來了解醫學常識時,發現了一條最大條、最重要的血管,源自心臟的左心室,將含氧血輸送到全身去,當時的人認為,如果人類有靈魂的話,一定是居住在這條最大、最重要的血管裡,因此將這條血管命名為「Aorta」。

看完這段敘述,好像有點明白他取這個筆名的緣由了。

主動脈醫生的家世並不好,但他天資不差,求學過程中雖然有幾次差點逸出常軌,但幸好很快就修正,最後還考上了醫學院。求學時,他曾經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愛上了另一位學醫的同學。但是,家裡反對他和女醫師交往。因為,傳統的家庭認為,妻子應該要相夫教子,但女醫師的工作太忙,勢必無法兼顧工作與家庭。另外,一個不能言說的理由,是作者有一個罹患精神分裂症的舅舅,而女孩子有一個罹患同樣疾病的妹妹。家族的人都擔心,他們兩人結婚,會不會讓下一代也遺傳了精神疾病?在長輩的反對下,再加上遠距的戀愛,這段戀情終難持久。

但在談戀愛的過程中,有一次,作者看到女朋友的一張剪報,標題是〈花蓮比美國遠〉,內容是說,台灣最優秀的醫師都紛紛到美國進修,甚至滯留美國不歸,而花蓮因為地處偏鄉,交通不便,少有醫生願意下鄉服務,所以,明明地理上的距離,花蓮比美國近,但實際上,去花蓮比去美國更困難得多。

作者被這篇文章觸動了,也下定決心,未來,一定要到偏鄉服務。幾年後,他的初戀雖然無疾而終,但他真的到了花蓮慈濟醫院擔任麻醉及疼痛科醫師,實踐了當初的心願。

我猜想,主動脈醫師應該有一顆非常柔軟的心,所以他很難承載那麼多病患的悲傷故事。我看了他的書,心中也想,如果我是他,每天面臨這麼多的生離死別,我可能也會受不了這麼多情緒的折磨。他在書中也承認:「情感是醫者最大的敵人,情感讓人軟弱,失去客觀的判斷,讓人的表現往往低於預期的水準。」看來,醫師、律師、社工師,都必須學會跟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要在人際關係之間建立起一道保護牆,不然,最早被逼瘋的,可能是自己。

主動脈醫師最初選擇麻醉科作為他的專科,主要的目的就是因為麻醉科醫師幾乎不太會接觸到病患。除了開刀前的訪視,麻醉醫師要先向病人說明麻醉的風險之外,他再次看到病患時,病人已經躺在手術檯上,等著被他麻醉。而等到病人清醒時,麻醫早就飄然而去。

但即使與病患接觸這麼短暫,主動脈醫師仍然要承受很多的心理衝擊。例如,他在術前的訪視,跟病患說明麻醉的風險時,有些病患或家屬會向他下跪,求他一定要治好病患的疾病。也有妻子跪下求他,不要切下丈夫一部分的肝臟,移植到父母身上,因為,一整個家庭都靠丈夫一力支撐,如果手術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庭就毀了。更有時,衝擊發生在手術中,他看到病患的情況非常不理想,主刀的醫師用盡全力,還是無法挽回病患的生命,各式各樣的儀器瞬間響起,破掉的動脈噴出大量鮮血,那種慌亂、那種無力感和挫折感,會深深的打擊了他。

他說,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身上所背負的故事,已經遠遠超過當初想要成為一位麻醫的初衷。他原本以為,成為一個麻醫以後,只要讓病人睡著後,病人便不會說話,而病人不說話,醫師就不會有機會得知病人背後悲傷的故事,因為,醫師知道,他自己並不堅強,無法堅強到背負這些悲傷。但即便如此,他所聽到的故事,逐年逐月累積,就差一點壓垮了他。

他在書中記錄了一次醫療過程。那一次,是一名懷孕22週的母親,因蜘蛛膜下腔出血,必須緊急開刀,但醫師診斷的結果認為,無法同時救母親也救胎兒,家屬必須作出選擇。最後,家屬決定救母親,醫師於是動手拿掉胎兒。

主動脈醫師在書中說,懷孕22週,已經沒有辦法用傳統方式墮胎,必須開刀剖腹將胎兒取出。婦產科醫師在手術室裡熟練的劃開母親的子宮,將一對雙胞胎的胎兒取出。兩個胎兒取出時,依然有微弱的生命跡象,兩個孩子都如同巴掌般大,全身因缺氧呈現紫黑色,所有的醫護人員都靜立在手術室裡,眼睜睜的看著兩名胎兒死去。

身為醫生,因為懂得比一般人更多,所以反而會有更多的無力感。主動脈醫師說,病人生病時,常常以為醫學一定能救得了他,但現實是,很多情況下,治癒是不可能的事。當面對某些罹患重大傷病的病患時,醫師們知道,疾病會逐步侵蝕病人的身體,甚至知道侵蝕的每一步驟、每一階段,以及最後的結局。病程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可預測性,一切都已註定,會發展出什麼場景,醫師也都明白,但卻也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發生。擁有醫學知識本身,反而變成一種最深沉的恐懼,像是對自己人生的一種詛咒。懂得這麼多,真的比較好嗎?他自問:「當治療已經到了最後,還有什麼話語可以讓他們感到安心呢?」

但即便是手術成功,對病患就一定比較好嗎?卻也不一定。

主動脈醫師在書中提到,他們曾經幫一名食道癌患者手術,在歷經九死一生的風險後,病患的氣管支架終於放好,呼吸情況也有顯著的改善。但後來,病患的腫瘤愈卻長愈大,繞過氣管往後壓迫到食道,病患成天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晚上也無法安睡,只能坐在病床上半醒半睡。病患的太太到門診拿藥時,脫口說:「看到他這麼痛苦, 好捨不得,真希望早點讓他走!」這時,主動脈醫師突然驚覺,他們當初在手術室裡用盡全力,自以為延長了病人的生命,但反而把病人推入一個更痛苦、更長的絕境,他們做的,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接任了疼痛科的主治醫師後,就不得不跟更多癌症末期的病患接觸。但疼痛科的診治,往往不能延長病患的生命,只能緩解病患在生命末期的痛苦。但也因此,他就必須接觸更多令人心碎的故事。

他曾經幫一名癌症末期的病人以純酒精將神經溶解,阻斷病患的痛覺。但幾個禮拜後,病患自殺了。主動脈醫師無法理解,癌末的病人明明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為什麼不把握生命的最後階段,卻仍然要用這種方式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後來醒悟:「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的可怕,漫長到像時間永無止盡一般,必須要用自殘來提前結束這一切的煎熬。」

另一起案例,病患是一名老奶奶,因重度糖尿病,已經到了不得不截肢的地步。他告訴病患家屬,光做止痛並無法治癒老奶奶的病症,徹底解決的辦法是截肢,這是棄俥保帥的不得不然的做法。但老奶奶拒絕了,她的理由是:她要到天堂去找媽媽了,如果沒有腳,她能找到媽媽嗎?

主動脈醫師曾經診治一名女病患,她是一名單親媽媽,幾年前從中國嫁來台灣,生了一個女兒之後,因故和丈夫離婚。後來,她為了幫女兒找一個爸爸,交了男朋友,但在一次爭吵後,男友潑了她硫酸,造成她全身大面積燒傷,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個多月,歷經多次清創及植皮手術,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

病患說,那段時期,她幾乎痛不欲生,因為燒傷後的疤痕組織導致膝蓋的關節孿縮,她站不起來。但她每天很努力的復健,做到傷口裂開、又植皮、又再度裂開、又再手術植皮。裂開的傷口,血液就沿著小腿肚流了下來。病患說,她那麼努力做復健,就是要再站起來,然後拿一把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幸好,她後來沒真的自殺。她逐漸康復後,又交了一名男友,原本以為得到了幸福,想不到,男友竟然偷偷賣掉她的車子,還領走了她戶頭裡全部的存款,然後人間蒸發。

她的悲傷直到又再遇見另一名男子。她以為這次可以得到幸福,想不到,男友後來被診斷出是肝癌末期。但男友向她求婚,希望在死前能夠擁有一個家庭。她答應了,可是男友的姊姊卻突然出現,還指控她是為了圖謀老公的財產,才騙他結婚。她為了不讓先生為難,在先生住院的那段時間,只有趁先生姊姊外出買便當不在的那幾分鐘,才能到醫院裡看他,最後,她也辦理拋棄繼承,表明不是為了財產才和先生結婚。

主動脈醫師說,這名女病患給他看過一張自拍照。那一次,是在他們的家裡,先生說有點累,想要躺一下,於是他們兩人就一起躺在床上休息。躺著躺著,她突然發現先生不再跟她說話,才發現先生已經走了。她躺在先生的懷裡,把他的手弄成環抱她入睡的樣子,自拍了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張照片。照片裡,女孩子白白淨淨,非常好看,很甜蜜的躺在先生的懷裡。但癌末的先生,卻是全身黃疸,兩眼微張、眼神上吊、舌頭外吐,像是心有不甘似的。醫師說:那強烈而鮮明的對比,只讓人想轉過頭去拭淚,但他又不能拭淚。

所以,當我們覺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幸時,或許也該想想,這個世界上,比我們更不幸的人還很多,他們的悲傷可能更無止境。

說起來殘忍,人類文明的進步,往往都是在錯誤或災難中產生。例如醫學,就必須在一次又一次的醫療失敗中,才能學會如何正確的治療病患。飛安也是。每一次的空難發生,才能建立起一道又一道的SOP,幫助以後不再發生同樣的空難。

飛行和醫學這麼類似,但差別在哪裡?主動脈醫師說,最大的差別在於每一次的飛安事故裡,機師為了拯救乘客,幾乎都是以身相殉。因為機師也以生命付出了代價,所以沒有人會苛責他們。但醫師在一次次的醫療事故裡,卻必須獨自活下來,在往後餘生的時間裡,承受自己內心的折磨,直到有一天自己也面臨了死亡,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讀到這裡,突然覺得到,主動脈醫師後來會辭去醫師的工作,一心向佛,應該也在情理之中。或許,也只有在宗教的信仰和慰藉之中,主動脈醫師才能找到心靈的安寧吧。

主動脈醫師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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