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前幾天看到無國際記者組織發來的電子信，提醒我關注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他在2026年6月22日已經被關押屆滿2000天，香港蘋果日報在6月24日也被迫停刊五週年了。這讓我不由得回想起去年看過的《黎智英傳》。
這本書的全名是：《黎智英傳：從億萬富翁，到中國最懼怕的批評者》，是前壹傳媒的董事祁福德（Mark L. Clifford）以近身觀察黎智英的方式，用英文寫成的一本傳記。原書的英文書名是《The Troublemaker》，一語道盡作者對黎智英的看法。作者在後記中說明，這本書沒有經過黎智英的授權，黎家人在出版前也沒有人讀過手稿，所以應該算是以一個第三者的視角所書寫的著作。
我覺得，不管你心中對黎智英這個人的評價如何，都應該先讀一讀這本書，再來評價他。當然，如果你行有餘力，我也建議你還可以再讀另一本由黎智英自己寫的書《人生不是名利場》。但這本書出版得比較早，2018年就問世了，而且，這本書出版時，黎智英仍是自由之身，和他後來身陷囹圄的情況截然不同。再者，《人生不是名利場》不是自傳，而是黎智英在報章上發表的時評、時論文章，雖然都是短文，但從他的評論觀點中，依然可以約略感受到他這個人的性格。他後來之所以會淪為階下囚，或許就不那麼令人意外了。
比較《黎智英傳》和《人生不是名利場》這兩本書，我發現其中有一處的記載並不相同。《黎智英傳》的作者祁福德說，黎智英的母親98歲去世，但黎智英在《人生不是名利場》一書中說，他母親活到103歲高壽才過世。兩相比較，我當然相信黎智英的說法比較精準。
先來看看黎智英這個人的生平吧。他於1948年出生於廣州。翌年，毛澤東就在天安門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在大躍進時期，12歲的黎智英隻身從廣東逃到澳門，再轉進到香港投靠親戚，當時，他身上只有1塊錢港幣。他小學沒畢業，但靠著自學，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1981年，他創辦了佐丹奴（Giordano），很快賺得盆滿缽滿。1990年，他創辦了香港壹週刊，馬上 就橫掃市場。1994年，黎智英因為六四事件而在壹週刊撰文攻擊中國國務院總理李鵬，文章中連罵李鵬28次「王八蛋」，中共當局隨即下令關閉佐丹奴北京店作為報復。
1995年，黎智英創辦香港蘋果日報，以低價促銷的割喉戰搶佔了市場。再加上狗仔的跟拍、勁爆的內容，蘋果日報如同旋風似的成為香港發行量最佳的報紙之一。
2000年，台灣總統大選後政權交替，黎智英認為台灣從此將走上一條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判斷未來大有可為，於是來台在2001年、2003年先後創辦了壹週刊和蘋果日報，果然也在台灣平面媒體界造成震撼。
之後，黎智英打算進軍台灣的電視產業。他在2009年創辦了壹電視，但拿不到NCC的執照。為求生存，黎智英打算另闢蹊徑，他以免費發送機上盒的方式，讓持有機上盒的觀眾得以透過網路直接收看壹電視的內容。但經營電視台的成本比辦報、辦雜誌更驚人，而廣告商又不願投放廣告，他在慘淡經營後仍是入不敷出，最後只好忍痛把壹電視賣給年代電視集團。
黎智英在台灣媒體的版圖擴張戰受挫，而香港方面的生意也同樣受到影響，主要原因是中共愈來愈加緊對香港的管控力道，而香港蘋果日報和壹週刊卻旗幟鮮明的支持抗議香港國安法草案。黎智英又親自參加雨傘革命，還被催淚瓦斯攻擊。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黎智英慷慨解囊、全力支持。而在2020年香港國安法正式實施兩個月後，香港蘋果日報被大批警力搜索，這年的12月3日，黎智英遭到逮捕拘禁，從此失去自由。
黎智英被捕後，他先因參加2019年的示威遊行，被判刑14個月，2026年2月9日，他被控違反國安法，被判刑20年。
隨之而來的附帶影響，即是他一手創辦的壹傳媒，因為資金遭到政府凍結，連員工的薪水都發不出來，香港蘋果日報只好在2021年6月21日出刊最後一期後停刊。而最後一期的蘋果日報印量達100萬份，仍被搶購一空。
以上，就是黎智英這個人的人生經歷，說是傳奇，也真難找到跟他同樣歷經風浪的人物。
他早年從商，創辦的佐丹奴服飾，後來成為「快時尚」的典範，並吸引了日本企業家柳井正前來取經。柳井正曾邀請黎智英投資他的公司，並允諾給黎智英25%-30%的股份，但黎智英不喜歡合夥，因而婉拒，而柳井正在學會黎智英的經營模式後，發揚光大，他的集團就是如今全球都知名的「Uniqlo」。
從這個角度來看，黎智英早年的服飾生意做得非常出色，如果他一心經商，富可敵國絕非夢想。根據《黎智英傳》作者祁福德的說法，黎智英在被捕前，財富估計達到12億美元，但他在賺得大筆財富後，卻不願依循「商人不碰政治」的警訓，反而一頭栽進反對共產黨的政治運動中。他自掏腰包，捐助香港民主運動的款項，估計超過1億美金。黎智英自承，這和六四事件脫離不了關係。
祁福德說，「倘若黎智英有罪，那麼他的罪名就是過度樂觀，罪名是相信中國會遵守承諾，五十年不干涉香港。」
其實，就算投身政治運動，但在風向變了，苗頭不對了的時刻，擁有英國國籍的黎智英，仍然可以很從容的離開香港避禍。他被捕後，連獄警都很好奇此事。但黎智英告訴獄警：「我不能走。否則，我再也無法抬頭做人。無論公正與否，我得承擔自己行動的後果。身為爭取自由的領袖之一，這也是維護香港人尊嚴的方式。此外，若我逃避責任，選擇離開，將給我的孩子樹立極壞的榜樣，鼓勵他們遇到困難時只管逃避責任─無異於間接毀了他們。此外，當我的同事跟蘋果日報仍堅守新聞自由的陣地，我卻臨陣退縮，這算是哪門子船長？不，我別無選擇，只能勇敢面對。」
當我看到書中這段敘述時，我想到的是李敖在《北京法源寺》一書中描述戊戌變法時的譚嗣同，以及廣東起義時的陸皓東。他們都說，變法、革命沒有不流血的，如果要流血，請從我開始。他們在仍有機會逃亡的時候，拒絕逃亡，反而轉身面對酷刑，從容就義。這種膽識，豈是常人所能夠？
黎智英說：「我愈身處險境，就愈能讓世界關注到香港。」他相信，他挺身對抗的每一天，都是自由對極權的勝利。黎智英說：「我並不恨共產黨，我只是不怕它。」
黎智英雖然被單獨監禁，每天僅能在鐵籠中運動50分鐘，健康狀況因此嚴重惡化，包括體重大幅減輕、牙齒腐爛及指甲脫落，但他始終相信，即便身體受到囚禁，心靈仍然自由。靠著這樣的信念，他才能在獄中熬過2000天。這又讓我想到施明德，他為了理念，前後兩度入獄，坐牢長達25年，如果不是堅信自己的心靈不受禁錮，思想依然自由，怎麼可能熬過如此漫長的獄中生活？但不同的是，施明德入獄時還年輕，而黎智英如今已是78歲的老人，他的身體能否經受這麼長期的折磨？
該怎麼去評價黎智英這個人呢？
從媒體人的角度來看，我還記得，當年，市場傳言，黎智英的壹週刊、蘋果日報要進軍台灣時，台灣各平面媒體無不嚴陣以待。對內，媒體主管安慰同仁說，香港的文化和台灣不同，台灣的讀者不會對蘋果日報那種狗仔文化、羶色腥路線買單的，對外，各媒體想盡辦法封殺所有的派報通路，要讓蘋果日報的報紙送不到訂戶的家中。但很快的，壹週刊、蘋果日報還是把國內長期養尊處優的傳統媒體打趴了。報紙、雜誌，一家家的關門。那些嘴裡罵著壹週刊不入流的電視台，每周三一早一定派工讀生去便利商店搶剛上架的雜誌，看看又有什麼大八卦可以跟進追蹤。每天出刊的蘋果日報也成為電視新聞部編輯台指揮記者採訪新聞的線索。「不做則已，要做，就要做到淋漓盡致」，這樣的風格，的確讓國內眾多媒體業汗顏。
我還記得壹週刊剛剛來台時，他們買下好多公車的車體外廣告，主打的宣傳口號就八個字：「不扮高深，只求傳真。」他們的訴求就是要捨棄說教與艱澀的語彙，要用最白話、最貼近大眾的方式，把事實真相毫無保留地挖出來。閱讀壹週刊、蘋果日報，的確可以看到這種信念，他們標題與內文用字直白、單刀直入，或許略為粗鄙，但絕少矯揉造作，保證看得懂。
蘋果日報剛發行時，除了高薪聘用記者外，對外邀稿的稿酬也豐厚到超乎想像。當時，蘋果報報邀請了三位意見領袖每日撰寫一篇短文，主題不限，每篇稿酬據說是1萬元新台幣。我還記得其中有一位作者，攜家帶眷去非洲旅行回來後，連續寫了好幾篇他在非洲的所見所聞，完全與時事無關，但黎智英也全不干涉。這位作者後來還笑稱，他的旅費都從稿費裡賺回來了。
壹傳媒的出版品除了羶色腥之外，也有許多高品質的作品。例如，人物組負責的人物專訪都寫得極好，看得出那都是花了很多時間與精力去受訪者身邊慢慢磨才得出的成果。多年後，出身於人物組的董成瑜和李桐豪把他們當年的作品集結後，出版了《華麗的告解：廚師、大盜、總統和他們的情人》和《子彈與玫瑰》都膾炙人口。
在媒體環境日漸艱困的今日，回想起當年壹傳媒敢花重金求才、求文的作法，實在羡慕，但那一切，也都隨著黎智英的失勢而隨風散去。
我知道很多老一輩的媒體前輩至今仍然瞧不起黎智英辦報時的那種粗鄙作風，對他評價不高。但當我想到「時窮節乃見」這句話時，又不免想問問這些瞧不起肥佬黎的前輩們，是誰真正做到了「富貴不能移，貧賤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唱高調不難，但真正有勇氣面對，縱使失去自由、失去財富也不改其志，這樣的人物，才是條鐵錚錚的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