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我在第一線跑了12年的新聞,採訪過不少對象;後來做廣播節目,5年時間也訪問過很多人。我常覺得,採訪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可以與不同背景、性格的人打交道。從每次訪問時間或長或短的交談中,想辦法去了解這個人,去挖掘出我們想要知道的內幕。教科書上從來沒教我們怎麼去採訪一個人,但我以為,身為一個還夠格的記者,基本上一定要具有兩個面向的能力,一是懂得傾聽,有同理心,有溫度,能讓對方卸下心防,自主的把心底深處最隱密的故事揭露出來;另一面,要有像屠龍寶刀一樣銳利的鋒芒,能夠砍劈最厚重的盔甲,擊破對方最堅實的壁壘,逼得對方不得不面對自己,俯首說出實話。

 

就像是電影《請問總統先生》(Frost/Nixon, 2008),英國籍的電視主持人,大衛・帕拉丁・弗羅斯特爵士(David Paradine Frost)在美國總統尼克森下台三年後訪問他,在歷經長達三天的訪問,到了終點前,他終於突破尼克森的心防,讓他面對鏡頭,對全國觀眾道歉。尼克森說:「我欺騙了我的朋友們,欺騙了我的國家,欺騙了我們的政府制度,以及那些想要進入政府部門服務的年輕人的夢想……我讓美國人民失望,我辜負了美國人民,並將此生都背負著這個罪孽。」

 

我相信,這絕對是一個記者最大的成就。因為,他成功的征服並輾壓了巨人,讓難以撼動的歌利亞在他面前倒下。

 

我想要成為這樣的記者。

 

回顧自己的採訪生涯中,令我很自豪的一段歷史,是在跑「華隆案」的那個年代,大概是民國79~80年左右,承辦本案的台北地檢署(當年叫台北地檢「處」)檢察官許阿桂,號稱雷打不動、鐵打不穿,誰都沒辦法從她口中問出半點消息,另一個難纏的對手是華隆翁家的掌門人翁大銘,他自帶氣場,記者看到他都會主動退後半步,遑論採訪。

 

但那段時間,我每天窩在許阿桂身邊。她坐在辦公桌前,板著一張臉寫公文,我就蹲在她身旁,默默的看她辦公。她轟不走我,只好裝作視而不見。我蹲到腳麻,偶而起身活動一下筋骨,又繼續蹲下去。就這麼連續蹲了好幾天,終於有一天,她開口問我:「XX字怎麼寫?」原來,她碰到不會寫的字了。

 

我拿起筆,寫給她看。她瞄了一眼,不說話,只點點頭。

 

但這一點頭,就像是水壩有了縫隙,從此,就有了突破點。在其他記者環繞時,許阿桂依舊閉口不言,但如果記者散去,只剩我一人時,她會開口跟我聊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慢慢的,我就走進她的內心深處。

 

寫許阿桂,我最得意的一段,是寫到她自述,她跟翁大銘開了一天庭,開到筋疲力盡,下班後,她走到地檢處附近的公車站牌等公車,突然一輛敞蓬跑車駛到她身旁,開車的人是翁大銘。翁大銘用著戲謔的口吻問她:「檢察官,要不要我載妳一程?」

 

這段新聞見報後,很多同業都很眼紅,他們逼問我:「許阿桂怎麼可能跟你說這些?」的確,這些內容與偵查進度無關,但,最貼近人性。

 

我也記得,在同一段時間,翁大銘被傳到地檢處應訊時,他在偵查庭外等候。他隻身坐在椅子上,記者們圍在身邊,但沒人敢靠近。我算初生之犢,就大剌剌的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問他一堆問題,他當然懶得理我,但我仍不死心,繼續逼問。

 

他掏出大衛杜夫洋菸,悠悠哉哉的抽起來(當年還沒有菸害防制法)。他看我在旁邊死賴著不走,就把菸盒遞給我,我也毫不客氣的取出一根菸,陪他一起吞雲吐霧。

 

這場看似毫無所獲的採訪,在他進入偵查庭後,我還是寫了一篇報導,描述他在庭外等候的場景。我特別寫道,翁大銘的神情看似悠閒,但他在30分鐘內抽掉6根菸…,後來,這段文字被我們總編輯特別拿出來說嘴,稱讚我寫得好,短短兩句,就把翁大銘的外弛內張刻畫入骨。

 

至於後來我突破重圍,獨家深入中山北路、長春路口的華隆總部,在頂樓翁德銘的辦公室採訪他三個小時,那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採訪的成就來自於征服,愈困難的挑戰,征服起來愈有成就感。但我覺得,採訪是種特殊的技巧,很難教,也學不來,都要靠自己經年累月的磨練,才能慢慢悟出一些心得。寫作呢?寫作也是一種技巧,雖然坊間有教科書可查,但說真的,要寫出一篇動人的報導,還是要靠磨練,要不斷的寫,才能把自己的筆尖磨利,寫出常帶感情的文章。

 

這種人物採訪稿,不一定真的問出什麼大不了的問題,而是讓受訪者面對他的內心,讓他說出最撼動人心的隻字片語,這種常帶感情的文章,才最為動人,值得一讀再讀。

 

在我的新聞同業中,我認為,寫人物寫得最好的一個人,就是李桐豪。他的人物訪談專欄,就是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文章。

 

最近,入手了李桐豪的作品《子彈與玫瑰:十年訪談,三十場對話,十萬個為什麼》,我花了兩個深夜細細讀完,書頁裡用螢光筆畫滿了一道又一道的線條,真覺得他的文章句句精彩,句句動人。這本書,是把李桐豪過去十年在壹週刊、鏡週刊人物組所完成的報導集結而成的作品。所以,如果錯過了之前的週刊,不打緊,看這本書就能把缺漏都補回來。

 

壹週刊和鏡週刊的人物專欄,是我最喜歡看的文章。之前,我某位朋友接受鏡週刊訪問,他事後回憶,為了一篇文章,週刊出動了文字、攝影記者,連訪了三天。他說,他常接受媒體專訪,但沒有一家媒體像鏡週刊這樣,耗用如此多的資源來訪他。據說,鏡週刊的人物組記者,每個人每個月只要採訪一個對象即可。用一個月的時間來採訪、來打磨筆下的受訪人物,文字的精練度可想而知。而李桐豪又是壹週刊/鏡週刊人物組中的佼佼者,他這本《子彈與玫瑰》自然是所有學新聞的同業們不該錯過的好書。

 

他在書中的前言自述:「一場像樣的訪問,記者必得是帶著子彈與玫瑰赴會,要不使其懺情,要不套出口供。」、「採訪不怕冒犯人,不怕得罪人,聽錄音檔的時候選擇素材也不先預設立場,願意好好理解一個人,不是非黑即白一刀砍劈下去,願意細心觀察那人心曲曲折折的幽微之處,寫出人性的五十度灰,那樣的文字稿。」

 

這樣的體會,大概只有跑過新聞的記者同業們才能心有戚戚焉。

 

《子彈與玫瑰》一共收錄了李桐豪30篇的人物稿。受訪對象分為藝人、文人和政治人物,包括了:豬哥亮、加藤鷹、李安、侯孝賢、林懷民、夏華達、朱延平、蔡琴、陸小芬、博恩、文夏、蔣勳、李昂、廖亦武、白先勇、李幼鸚鵡鵪鶉、張曼娟、黃春明、朱天文、朱天心、黃山料、林夕、連勝文、洪秀柱、宋楚瑜、彭明敏、賴清德、呂秀蓮、陳建仁、王金平、蔡英文、李登輝。篇篇精彩,都值得一讀。

 

這些人物,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是聞所未聞,但不管熟悉或陌生,透過文字,這些人物在我面前都變得鮮活。

 

他寫京劇演員夏華達的衣箱:「那個衣箱打開有嗆人的樟腦丸氣味,一襲華美的金絲孔雀裘攤開來,紛紛落下都是時光的塵埃。」多美的文字。

 

他寫朱延平:「投影機的光芒穿透了他,打在銀幕上,大導演臉上忽明忽暗,自己的影像疊在電影畫面裡,如此,電影導演和他的影片合而為一,他也變成了影中人了。」

 

他寫蔡琴:「單純的人相信歌詞裡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得先感動了自己,唱出來的歌才能感動他人。她不聲嘶力竭、不激情,低沉而溫柔的中低音,是過盡千帆的風平浪靜,那是情感海嘯已過,但波浪還在,故而能在午夜夢迴給聽歌的人安慰。」、「唱歌是同理和共感他人的情緒,情歌裡的女王說自己只是這些歌的僕人,她無法把這些歌占為己有。」、「一個人要自由得起,他就要孤單得起。什麼叫做孤單?什麼叫寂寞呢?寂寞是自己造成的,但孤單是可以去享受的。」

 

他寫陸小芬:「那笑咪咪的一張臉,幾近素顏,容光煥發,不是老,也不是不老,而是不眷戀過去,不恐懼未來,坦然面對現狀的自然與自在,所謂本來面目。」

 

他寫廖亦武跟國家的對抗:「一個人和國家機器做抗衡,像螞蟻面對一座山,螞蟻是不可能推翻一座山,但螞蟻可以寫下來,若干年後,這座山砰然倒下,這本書會留下了。」

 

他寫老作家黃春明:「小說家黃春明善寫老人,寫著寫著,忽然就活得比他小說中的任何一個老人還要老。」多特殊的觀察。

 

黃春明這篇,讓我最為撼動。或者說,是被突襲。

 

我看到李桐豪寫著,他訪問黃春明,黃春明談到他的二兒子黃國峻在32歲那年自殺的事,「小說家已非面對訪問,而是困在自己的回憶中不肯離去。」在氣氛低迷時,寶貝金孫回來了,於是,小說家又像是全身通了電,黯淡的房間因此有了光芒。

 

翻開下一頁,印入眼廉的是黃春明的短詩〈但是已經很完美了〉:

 

「我的心曾經失去一塊肉,你卻來給我補上,雖然在傷口還留有痕跡,但是已經很完美了。」

 

猝不及防,我眼淚奪眶而出。

 

讀書的時候,最怕遇到這種事:翻開下一頁,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一串文字襲來,映入眼簾,直接狠狠的打中心臟。那種劇烈的疼痛,會讓你的淚水完全抑留不住的噴出,你只好把書擱下,發呆,任淚水淌流。好久好久之後,失神的你終於回過神來,默默的擦掉滿臉的淚水,收拾心情,拿起書本,再小心翼翼的往下讀去。

 

文字,就有這種魔力,能讓人笑,讓人哭,讓人不由自主。

 

不過,李桐豪這30篇訪談錄,也不是篇篇都讓人落淚,若論哪部分的篇章最為「乏味」?我覺得是本書的第三部分,即政治人物的訪問。

 

說「乏味」,不是說李桐豪寫得不好,而是因為受訪的政治人物實在太無趣了。

 

我猜想,這些政治人物都已歷經大風大浪,他們面對過無數訪問,早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任何槍砲彈藥或溫情攻勢都打不穿。他們之所以願意接受媒體訪問,通常都已先抱持著特殊目的,多半都是為了想要透過記者的一枝筆,傳達他們的理念或想法。所以,在已然存有目的的前提下,這種訪問怎麼可能訪出扣人心絃的對話?但這類的訪問也非無用,至少,這些政治人物的理念還是值得一讀的,他們以第一手的現身說法來講述自己的從政心得與經驗,總比外人胡亂猜想要來得貼切,所以,閱讀這部分的訪問稿,比較像是學習、探求,而不是那麼情緒滿滿。

 

除了訪問政治人物,李桐豪訪問的藝人、文人,每個人都活靈活現,有血有肉,有笑有淚,篇篇精彩。不過,縱然李桐豪是位人物專訪的高手,他也不是每次出手都能夠成功拿下受訪者,在他動人文句中的字裡行間,也不是沒有看到訪問時的挫折。

 

例如,在採訪加藤鷹時,他誠實寫出被受訪對象怒罵的難堪。

 

他寫道:「加藤鷹臉色一沉:『你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什麼你對別人的隱私這麼有興趣呢?問了好幾天一直問一直問。』」

 

李桐豪寫道:「他在實話裡脫光自己,雙手卻緊緊遮掩心事。」、「他雙腿張得很開很開,下體結實纍纍好大一包,五十六歲的歐吉桑是故意的,他不談隱私,他自豪的,願意讓我們看到的,也只有這一包了。」

 

最後一篇〈一場未完成的訪問〉,他寫文夏,一位台語歌的老藝人。

 

這篇文章,滿滿挫折。因為,他訪問文夏時,「每個問題皆以無情的句點扣殺。」文夏對他的問題皆三緘其口,「你要問什麼,趕緊問啦,很多事情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政治,我不要講,私人的事情我也不想講,我又不認識你,我的祕密共你講欲創啥?」攝影記者要拍照,他差點翻臉:「我就是無愛翕相,已經共你講好矣。我的相片我有版權,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拿我的相片去別間雜誌亂用。我不知道你的目標啦,我要回答什麼?我的代誌就按呢爾爾。我無必要逐項啥物攏共你講啊,我無彼个義務。」

 

於是,李桐豪「就訕訕地離開咖啡館走到捷運站,臉頰熱熱的,像是挨了耳光。」、「那遭遇太難堪,巴不得將此事從記憶中抹去,那挫敗變成心理障礙,此後無事不登大橋頭。」

 

這樣的受訪者真是記者最大的災難。

 

看到李桐豪寫文夏,馬上讓我回想起當年跟許阿桂、翁大銘交手的片段。

 

遇到這種擁有鋼鐵般意志的受訪者時,記者該怎麼辦?

 

多年後,李桐豪翻開電腦檔案,他發現當年訪問文夏時留下兩個錄音檔。一個,是他訪問受挫的那份檔案,另一個,是訪問結束,他們本來要起身離開,但發現突然下雨,於是又坐下來聊天的錄音檔。而這段不設防、無預期的天南地北亂聊,卻紀錄了文夏的真性情。聊天最後,兩人相約,待文夏從日本回來之後,記者再打電話約訪他。

 

錄音檔中,文夏說,「好啊。」但李桐豪卻失約了。

 

書末,李桐豪寫下這一段:「原來記憶愁雲慘霧,是當天真正下了雨,聽著檔案中淅瀝瀝的雨聲,竟然有一種泫然欲泣的酸楚,歐吉桑並未拒絕我,但始終沒有給他打電話,我到底是辜負了他。」

 

原來,比起拒訪,比起碰釘子,因為已身疏忽而造成的失約、錯身而過,這才是記者最大的遺憾。

從靈魂深處挖出的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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