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大概一個多月前,在臉書上看到《海鯤破浪:台灣潛艦發展史與國防自主之路》的新書預告,我愣了一下。發愣的原因不在於書名,而在於作者。這本書的作者李志德,是我的新聞同業,三年前,我讀完他的紀實小說《叛國者》,欲罷不能,一直期待他再繼續推出新作,果然,這回他不負重望,端出來的作品,熱到發燙。這是他歷經14年的深度調查後,所完成的一部海軍潛艦發展史。

關於軍事方面的書籍,我偶有涉獵,所以,對於這方面的知識,談不上專業,但絕不陌生。至於潛艦,啟蒙書應該是湯姆.克蘭西(Tom  Clancy)的《獵殺紅色十月》(The Hunt for Red October),我的書櫃裡還有一本第一版、作者簽名的精裝版原文書。我接觸《獵殺紅色十月》的時間大約在民國80年,當年看的是中文版,譯者是陳潮洲。那本書有非常多的軍事用語,一看就知道譯者絕對不是外行人。我後來還跑到出版這本書的星光出版社找到老闆,跟他深聊之後才知道,陳潮洲是筆名,他是一位退役的海軍潛艇軍官,所以才能在書裡把那麼多的軍事術語使用得如此得心應手。湯姆.克蘭西寫完《獵殺紅色十月》後,一炮而紅,他創造出來的角色傑克.雷恩(Jack Ryan),以及以他為主角的一系列軍事小說,那就不用說了,真的是本本精彩。而在《獵殺紅色十月》問世後,那段時期有很多軍事小說,都以潛艦為背景,例如《獵殺U-571》、《紅色風暴》、《海狼出擊》、《尼米茲號大復仇-獵殺基洛潛艦》等等。這麼多的潛艦小說,一般譯者實在很難精準翻譯,所以,星光出版社的老闆說,他本來還想再請陳潮洲幫忙譯幾本潛艦小說,但是,陳潮洲的動作太慢,實在趕不上出版計畫,只好作罷。

從《獵殺紅色十月》這本書裡,我知道了柴電潛艦和核動力潛艦的差別,也由此知道蘇聯潛艦的型號,例如極靜音的柴電潛艦基洛級(kilo)、最大型的核子潛艦是颱風級(Typhoon),至於美國,洛杉磯級(Los Angeles-class)是當年服役的主力潛艦,俄亥俄級(Ohio-class)則是更大型的潛艦。在水下行進時,潛艦像是瞎子一般,什麼都看不見,要靠聲納來偵測水中有沒有阻礙物。而聲納又分為被動聲納和主動聲納,聲納就像水下的雷達波一樣,靠著聲音的反射來定位。被動聲納就像是打開潛艦的耳朵,自己靜默無聲,但一直悄悄偷聽水下的動靜。如果水裡有俥葉轉動或排水、進水的聲音,就可以探知附近有其他潛艦在活動或在上浮、下潛。如果聽到魚雷管注水的聲音,就代表敵艦準備發射魚雷,就要進入戰鬥準備。至於主動聲納,是由自己的潛艦打出去的聲波,它會發出「乒、乓」的聲音,音波打到障礙物,再反射回來,從聲音傳送的距離,就能測出雙方之間相隔多遠或多近。但發出主動聲納,就會曝露潛艦自己的位置,非萬不得己,否則絕不輕易為之。通常來說,潛艦會發出主動聲納時,大概就是發射魚雷,展開攻擊之際,但也因此就無法再匿蹤,就很容易會被敵艦鎖定位置。而潛行中的潛艦為了防止被敵艦尾隨跟蹤,有時還會使用「瘋子伊凡」的招式瞬間轉彎…。

知道這些資訊,在日常生活中其實毫無用處,頂多是在跟朋友聊天、吹牛時,多個可以談論的話題罷了。但,就算想當成談資,其實也不容易。因為,我國潛艦部隊的編制很小,算一算,我退伍40年了,至今都還沒遇過身邊任何一個朋友曾在潛艦服役過的。有時覺得,潛艦退役的軍士官,可能比日本的壓縮機還要稀少呢。而歷任的國防部長、參謀總長,也只有李傑一人是潛艦出身。我身邊幾位跑軍事新聞的同業曾私下說,李傑的個性比較陰沉,不擅長與人交際,這可能和他長期窩在潛艦那種封閉的環境有關。

回頭說說李志德這本《海鯤破浪》。我真心覺得,這本書大概是國內最好的一本潛艦發展史了。它從1981年,我國海軍官校的軍官到南非接受潛艦艦長班培訓開始談起,一路紀錄了「劍龍」、「天龍」、「海神」、「海星」到「海昌」幾個跟潛艦發展重要相關的大計畫,場景也從南非到荷蘭、阿根廷、德國、美國,最後回到台灣,直到今年,海鯤艦下水潛航測試為止。換句話說,若想知道最近四十多年我國潛艦發展的歷程,看這本書就對了。

而且,這本書雖然像是紀錄片,但寫得不流水帳,完全沒有艱澀又枯燥的資料堆積,文字非常生動活潑。唯一可惜的是,讀完全書,會發現書中有許多隱諱不明的「暗線」。例如,書裡提到幾位非常關鍵的角色,如:鄒堅、劉和謙、陳永康、黃曙光、張家寶、郭璽等人,但很可惜,在這幾個人的身上,都像是被披上了一層厚紗,厚到不見天日。我當然明白作者在書寫軍事方面的報導時,必須注意國家安全和保密需要,但太多的欲語還休,卻讓我讀起來有如隔靴搔癢之感,頗不痛快。這種感覺就像讀他上一本書《叛國者》一樣,充滿了太多不可言說、太多尚未解密的驚心動魄,可能都得留到作者未來打算出版回憶錄時,才有可能為讀書們解密。

書中提到,我國現役潛艦一共四艘,其中兩艘是1971年美國移交的茄比級(Guppy)潛艦,命名為「海獅」、「海豹」,這兩艘潛艦分別在1944、1946年下水,是二戰時期的產品,也是目前全世界服役時間最久的現役潛艦,但「海獅」、「海豹」因為已經太過老舊,如今只能充作訓練用途,無法接戰。另外兩艘劍龍級潛艦是「海龍」、「海虎」,是由荷蘭鹿特丹WF造船廠於1981年開始建造,分別於1987、1988年交艦。造艦總預算296億元台幣,最後以292億元結案,採購項目還包括魚雷和未來10年份的零附件,是預算控制得非常精準的一件造艦案。

原本,我國的造艦計畫是打算採取「2+6」方案,也就是最初兩艘潛艦是在荷蘭製造,之後以技術轉移方式,把設計、建造的經驗和技術全部移植回國內後,在國內打造後續的六艘潛鑑,所以,我們在購買這兩艘潛艦時,也取得了大量的設計藍圖。

但這項計畫後來沒有繼續推動,根據李志德的查訪,主因可能與海軍上將劉和謙有關。劉和謙曾任海軍總司令、參謀總長。荷蘭劍龍級潛艦之所以能順利建造成軍,關鍵人物是劉和謙,但他後來把目光轉向造艦技術更好的德國,放棄了荷蘭的後續計畫。可是,德國的「天龍計畫」卻沒有成功,最後變成兩頭落空的局面,也使得我國潛艦成軍的大計畫在「海龍」、「海虎」來台後就戛然而止,一念之差,讓我們潛艦部隊的發展原地踏步40年,令人惋惜。

前面提到的「天龍計畫」,是指1984年間,我們本來還有機會再獲得新的潛艦,而且是品質更好的德製潛艦TR-1700型。這些潛艦原本是阿根廷向德國訂製,但後來阿根廷爆發經濟危機,付不出錢,就想把兩艘已經造好,兩艘造了一半,另有兩份尚未開封的材料包都轉賣給我們的購艦造艦案。

根據李志德書中的記載,我們政府原本心動,可是,阿根廷居間的掮客竟想要狠賺一筆,甚至要求我們簽訂A、B合約,其中一份與掮客簽訂的合約價是一艘潛艦1億8500萬美元,另一份與阿根廷政府簽署的合約則為1億4000萬美元。也就是說,掮客在中間想要賺取的差價竟高達4500萬美金。

於是,台灣政府最後拒絕了這項計畫。「天龍計畫」也就胎死腹中。

2001年,美國小布希總統批准對台軍售案,其中包括八艘柴電潛艦。但這個稱之為「海星計畫」的案子後來也沒能成功。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美國的潛艦已經全面進化成核動力,早就已經沒有再繼續生產柴電潛艦了,如果要售我柴電潛艦,除非美國重開生產線,不然就得委由第三國製造。而整筆交易案是要採取「商售」或「軍售」?相關的策略也搞不定,但這就會產生更多的國際爭端。而國內也因為軍購案的預算太高,被在野黨齊聲杯葛。再者,海軍在之前發生的「尹清楓命案」、「拉法葉弊案」的陰影下一直走不出來,負責軍購案的相關人員都成了驚弓之鳥,在立法院的游說力道也就相關減弱不小。所以,「海星計畫」最後仍是無功而返。

如果向國外購買潛艦的計畫走不通,另一條路就是國造了。

事實上,潛艦國造?潛艦外購?這兩條路線一直在我國的最高決策圈裡爭執不下。贊成和反對立場的人都有,而且都能講出一番道理來。李志德在書中引述的兩段話,直指核心:「東西做不做得出來,有時不取決於技術,而是取決於政策和決心。」、「潛艦國造的最大障礙不在高雄、不在華盛頓特區,而在凱達格蘭大道上總統府,政策不明造成本就具有研發風險的潛艦國造更形複雜。唯有清楚的政策指導,友邦才知道如何協助台灣,產業界才能專心克服研發風險。」

回頭想想,2002年的國防部長湯曜明曾質問:「出人命誰負責?」2012年的部長高華柱對想要推動潛艦國造的台船評語是「我怕他們是糊塗膽大。」他們的裹足不前,也就讓政令無法推動。

但還是有人支持潛艦國造的。例如,2002年後,親民黨籍立委林郁方就曾在立法院推動跨黨派連署;而海軍司令陳水康更親率海軍建制發力,由下而上推動潛艦國造的先導計畫。

書中有一段敘述,也很讓我動容。

那段故事的場景是2013年11月的一場閉門研討會,海軍司令陳永康請淡江大學教授黃介正講話。黃介正說:「我自己能力有限,但我的提議是,如果在座有人認為中華民國不需要潛艦國造,不需要水下戰力的人,可以和我一起,中午吃完飯,我們坐高鐵去左營,直接去海軍官校,當面跟全校學生講說:未來不會有潛艦了,大家想都不要再想了。誰說得出口?」

之後,「海昌計畫」正式啟動。從馬英九第二任期的後段,到蔡英文八年任期,直到賴清德上任後,第一艘國造潛艦海鯤號終於完工下水。回頭看看這段歷史,最初,支持潛艦國造的領頭人裡,沒有民進黨的角色,但最後收穫成果的,卻是民進黨政府,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吊詭。

書裡提到,蔡英文8年任期,到高雄小港的台灣國際造船廠視察潛艦國造的進度,就達11次。由此,也完全可以看到蔡英文對於潛艦國造案的重視。但同時,也讓我不免想到,從「國防布」到「潛艦國造」,這位在還沒接任總統前,曾經把國防部批評得一文不值的人,在執政後,對國軍、國防的態度與重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李志德在《海鯤破浪》這本書中有約略提到,「民進黨要追求執政,不可能不補上軍事這門課」,但這並不足以說服我,我也期待李志德在未來的新書裡,能更深入挖掘這個議題。

潛艦國造是個很漫長的歷程。《海鯤破浪》這本書裡寫道,如果計畫從2017年啟動,每三年開工一艘為規劃,預計2025到2027年之間,將有第一艘新型潛艦成軍服役,在計畫啟動23年到25年,也就是2040到2042年間,全部六艘新型潛艦就能完工成軍。

當然,以時間來看,我國要到2040至2042年才能擁有六艘新型潛艦,好像時間拖得太長。但如果大家都只是坐而言,卻不肯起而行,紙上談兵直到2040年,我們還是一無所有。這就像是之前的40年間,大家都在用口水造艦,拼命爭論潛艦是該國造還是應該外購?結果,吵了四十年,什麼成果都看不到。畢竟,愚公之所以能夠移山,靠的不是口水,而是苦幹實幹。

我也發現,台灣社會或政客,普遍有一種「看好戲」或「唱衰」的心態。例如,當年台北首條捷運木柵線施工時,參選台北市長的陳水扁就說,當選後要把這條線給拆了,也有人說,捷運木柵線在科技大樓站附近的90度大轉彎,會讓列車像雲霄飛車般的衝出軌道。國造戰機IDF當年也曾在野的民進黨戲稱是「I don’t fly.」。高鐵BOT案,被說其中有弊案。國道ETC系統,被說是圖利廠商。就連雪山隧道、淡江大橋在當年討論要不要興建時,也是一片反對之聲。海鯤號潛艦在打造的過程中,也被謠傳成「潛不下去、浮不上來」。對於辛辛苦苦努力奉獻的那群人來說,這種嘲諷、猜疑,都是一種羞辱,而事後證明這些嘲諷、猜疑都是無的放矢時,當初造謠的意見領袖,卻從沒有人會站出來道歉。這絕對是另一種不正義。

其實,看到李志德在此時此刻寫完這本《海鯤破浪》,我也覺得時機剛好。他從2012年完成第一次訪談時,應該沒有想過,這本書什麼時候能夠完稿吧?14年前,潛艦國造的政策根本混沌不明,他的採訪和資料蒐集,有很高的機會最後可能徒勞無功,但所幸,命運之神還是願意眷顧他,在潛艦國造的大計畫完成第一步後,他終於找到了截稿的好時機。

李志德在《海鯤破浪》一書的序文裡最末一句說:「記者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我完全贊同。如果不是記者這樣的身分,他沒有機會去接觸到這麼多人、這麼多事,這麼透徹的去了解潛艦國造的歷程,當然,我們也就沒辦法透過他的筆和他的文字,來了解這段充滿驚心動魄的秘辛了。

謝謝志德。

百轉千折的潛艦國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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