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學生時代,經常聽到的一句話是:「今天的新聞,是明天的歷史。」後來,真正成為新聞記者後,發現更殘酷的事實是:「今天的新聞,是明天的垃圾。」但等到自己在新聞圈工作接近四十年後,發現最血淋淋的現實是:「明天,還有新聞嗎?」
會有這樣的感慨,和我最近讀到的一本書有關。《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是我的新聞同業林照真寫的一本書。從書名一望即知,這是一本在討論新聞事業何以江河日下的書籍。新聞,是我一生的職志,林照真,又是我們新聞界中很叫得出名號的好手,她寫了這本書,我不可能不看。於是買回來後,花了好幾個晚上,一邊在書上畫著重點,一邊嘆息,終於把書看完了。
先介紹林照真這個人。她比我早幾年出道,最初在台視新聞專題節目《熱線追蹤》當專題記者,兩年後,考進中國時報,很快就一鳴驚人,成為一位非常有名的記者。我還記得,那段期間,中國時報養了幾位很厲害的女記者,她們好像沒有固定的採訪路線,從事的都是艱難的調查採訪工作,平時很少看到她們的發稿,但一出手,都是嚇死人的長篇作品,而且篇篇精彩,非常好看。每次看到她們的報導,我都會很遺憾我身處的聯合報系沒有這樣的體制,養不出這種調查採訪記者。
林照真跑了二十年新聞,也利用時間再回學校進修,拿到了博士學位。2004年,她轉身成為學者,從另一個角度繼續關照新聞。
我和她在NCC交手過,那是一次大選後的會議,NCC找來中選會官員、傳播學者、媒改團體,和各家電視新聞台人員一起開會。說開會,這是客氣的講法,骨子裡,就是把電視台的人叫去罵,指控我們在大選開票特別報導中灌票。在會中,聽完一輪學者們的高見後,我直接點名林照真、陳炳宏等幾位學者,強力反批他們指控不實,無的放矢。
我拿出厚厚的一疊報表,再加上非常詳細的數據資料,說明TVBS在選舉報票過程中,動員了多少的人力,分布到全國各縣市的開票所一一計票,我斬釘截鐵的說,TVBS的報票過程,絕對沒有灌票,我們每一票的數字,都是有憑有據,絕對禁得起考驗。我在會場說,如果NCC或各位老師願意簽下保密切結書,TVBS同意開放報票後台供官員和學者們參觀。
那次的會議很火爆,NCC 大概沒想到,向來都是乖乖挨罵的電視台,竟會如此強力反彈。但我問心無愧,也覺得理直氣壯,更不甘心新聞部的名聲受損,所以反擊的力道也強了許多。但事後回想,林照真除了早年在台視工作的兩年之外,她的新聞資歷都在報社渡過,而平面媒體和電視媒體的新聞操作方式不盡相同。像電視台的大選即時報票資訊,平面媒體不可能出現,她應該也沒有實際的體驗過。而離開新聞工作後的二十年,她在學界,離新聞實務的距離又更遠了一些,從外部觀察,難免會有些想當然爾的主觀判斷,如果沒有反覆查證,自然就容易發生疏漏或錯誤。但平心而論,她的指摘,不是仇視新聞界,她的要求,也還是為了新聞界好,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我也不該把她當成敵人般的朝死裡打。
但很可惜,我一直沒機會再與她碰面,所以也沒能為我當時的疾言厲色當面向她致歉。
看了照真寫的這本《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更是印證了我心中的想法。她真的一心只想著新聞,就算從新聞業界退下來,就算從新聞學界退休了,她念茲在茲的,仍是新聞業的明天。
全書有很多精闢的論點和觀察,但我認為,這本書最精彩的一篇文章,是她的自序。
這篇自序,長達18頁,果然不改她當年在中國時報擔任專題記者時的習慣,寫了一篇好長好長的序文。序文的標題是〈新聞,我的一生!〉,內容寫道諸般點點滴滴,都讓我時時生出「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覺。這種感受,我想只有一輩子當記者、骨子裡流著記者血液的人,才能深切體會。那種牽掛、那種腎上腺素激發、那種嘗盡人生百味後的沉澱,只有老記者才能體會。
想想看,如果你當了一輩子的記者,第一份工作是新聞,最後一份工作也是新聞,面對整個新聞事業或者說是新聞產業的興起與衰敗,怎麼能不心生感嘆?照真在序文中自問「我們是怎麼失去新聞江山的?」她後來把書名取為《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兩句的語法稍有不同,但疑問依舊,無力依舊。
讀完本書,我不免也回想起我在民國77年踏進新聞界的情況。那時剛剛解嚴,報禁鬆綁,言論市場如百花齊放。我在聯合晚報工作,那是全國第一家採橫式排版的中文報紙,也是全國第一家把記者名字大大方方呈現在每則報導上的媒體,我們每天提著手提傳真機,到採訪據點寫完稿後,把一張張的稿子接在一起,黏成一條長龍,透過傳真傳回報社。中午12點半截稿,下午2點多就看到熱騰騰的晚報出現在便利商店的報架上。在那樣的環境裡工作,我深感榮耀。
當年,記者的待遇極好,我初入晚報,薪水就有四萬多元,寫了獨家報導,還有獨家獎金可領。
三家電視台的記者待遇更高,而且,他們出外採訪,都配置採訪車,有司機、有攝影、有助手,比起我們這些單打獨鬥的報社記者,氣勢更為驚人。那時的新聞記者,社會地位很高,處處受到禮遇,採訪絕少碰壁,算起來,真的是人生的高光時刻。
但曾幾何時,新聞業的整體環境,會衰敗至此?記者什麼時候從無冕王淪為文化流氓?甚至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這和科技的發展,似乎脫離不了關係。
的確,科技,對新聞界的衝擊超過想像。隨著科技的進步,新聞界的進入門檻,或說壟斷地位,慢慢的被打破。
早年,報紙是靠著撿字工人把一個一個的鉛字撿出來,再經由排版後印刷。之後,有了電腦排版、照像製版後,排字工人第一個退出新聞產業。再後來,數位相機、智慧型手機的問世,也讓拍照、錄影不再是件困難的事。專業相機能做到的事,手機幾乎也能做到。記者無法即時趕到的現場,擁有手機的民眾隨手一拍,就是無可替代的絕佳作品。
網路社群的出現,又是一例。
以前,民眾的資訊來源只有新聞媒體。就算有話想說,也只能透過讀者投書、民意論壇等方式,努力爭取讓自己的意見在媒體曝光的機會。但現在,人人都可以透過社群媒體發布自己想要公布周知的訊息,而且即時性更高。
當採訪、寫作、拍照、剪輯、發稿、刊登發布的過程,不再是媒體專屬,而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事,記者的這份工作,它的價值和無可替代性就相對降低許多。再加上大環境的改變,媒體的廣告收益銳減,曾經的媒體帝國如今一一跌下神壇,變得朝不保夕,在裡頭的從業人員如果還想要再過著從前那般的好日子,無異是痴人說夢。
臉書和Google的問世,對傳統媒體的影響最大。
這其中,最嚴重的問題就是這兩家網路巨擘幾乎可以不花成本就取得媒體辛苦的成果,而原本的媒體廣告預算,如今也幾乎都轉移到這兩家網路公司身上,傳統媒體變成像是免費在幫兩家網路公司打工,慘淡經營,一眼望不到明天。
而記者呢?記者被要求、被賦予的工作量更是層層疊加。現今的記者,要發即時稿、要拍照、要錄影、要過音、要剪輯、要上傳,一個人當好幾個人用,薪水卻沒有以前的記者高,而且,只要新聞內容稍有出錯,網路上馬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罵聲。所謂「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如此這般的嘲諷話語,層出不窮。記者的職業、記者的身分,也從雲端跌到谷底。
林照真在書裡就寫道,從前,政大傳播學院最熱門的科系是新聞系,後來被廣電系取代,這幾年又被廣告系取代。曾經是龍頭的新聞系,如今敬陪末座,想來也不勝唏噓。
但,這就是新聞事業的終點了嗎?可能還沒到盡頭呢!
這兩年,生成式AI的問世,如颱風般的吹垮一家又一家的公司。記者能寫出來的稿子,AI同樣能寫,說不定,寫得比記者還好。所以,未來的世界,還需要記者嗎?還需要新聞嗎?如果任何資訊,AI都能幫你蒐集、整理,製作出又快又精準的報導,新聞事業還有明天嗎?
一次又一次的新科技問世,改變了新聞事業的生態。原本,記者是居於閱聽人和新聞事件中間的角色,負責把新聞現場的資訊傳遞給無遠弗屆的觀眾和讀者,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指的就是媒體居間的力量。但未來,透過科技的即時資訊傳遞,中間人的角色不見了,不再因為有記者、有新聞媒體的傳播,而是因為科技把空間和時間的距離化為烏有,即時的影像訊息可以立即傳達給坐在客廳沙發的閱聽人,而且毫無保留、沒有任何詮釋,完全真實,完全客觀。到了那一天,新聞事業的末日才真正來臨。而那一天,會很遙遠嗎?我怎麼覺得,在我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呢?
但是,新聞界扮演的角色只有傳達事實嗎?不是還有詮釋的功能嗎?把遠在天邊的現場畫面傳到你家客廳,你就一定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當你看到立法院成天上演藍綠對戰的場面,你確定知道造成朝野對立的因素是什麼嗎?沒有媒體的解讀與詮釋,閱聽人難道不會霧裡看花?
但若有一天,連解讀新聞的工作都被AI科技取代了,新聞,還剩下什麼?會不會有一天,報紙、雜誌、廣播、電視等等大眾傳播媒體,都成為時代的眼淚?只能在懷舊的博物館裡尋找遺跡?
我會是個很悲觀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