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立達(本會理事)

台師大女子足球隊爆出「抽血換學分」事件,女教練周台英被控強逼學生抽血,以滿足她學術實驗數據的需求,而且,抽血過程初期階段,甚至以無醫事人員資格者對學生採血。這件事在受害女學生簡奇陞公開站出來召開記者會,且於記者會中勇敢摘下墨鏡後強力引爆。

女學生簡奇陞大聲喊出:「該遮掩的不是我!」

我為她的勇氣鼓掌,也心疼她的勇敢。站在鎂光燈下,勢必要付出沉重的代價,而且,付出的代價往往超過預期。但這個世界裡,就是得要有像簡奇陞這樣勇敢的人,她站出來後,必將帶領風潮,未來,一定會有更多的受害者效法她,無畏的站在陽光下,指控那些傷害他們的人。

香奈兒.米勒(Chanel Miller)撰寫的這本《這是我的名字》(Know My Name),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故事。有半個華人血統的香奈兒,也有個中文名字張小夏。她是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文學學士,畢業後進入職場,過著跟常人一樣平凡的生活。

2015年1月17日深夜,22歲的香奈兒跟著妹妹參加史丹佛大學兄弟會舉辦的一場派對,她飲酒斷片後,被19歲的史丹佛大學生布羅克.特納帶到屋外一座垃圾桶後方指姦性侵。她的內衣、內褲被脫下,洋裝被扯到腰上。布羅克的犯罪行為進行到中途時,有兩名瑞典男生路過,看到異狀,上前阻止,並追捕布羅克,香奈兒才免於受到更嚴重的侵害。

事後,司法機關啟動保護被害人機制,香奈兒被化名為無名愛蜜莉(Emily Doe),並以這樣的化名參與整個偵查、審判的過程。在司法程序以外,香奈兒仍然過著正常上、下班的生活,但她的人生開始崩壞,她會失眠、突然暴怒、不自主流淚、情緒低落,甚至想臥軌輕生,她內心的痛苦,無處渲洩,無人傾訴。

另一方面,愛蜜莉活在司法程序裡,以這樣的化名和身份出現在筆錄、證詞、交互詰問的法庭活動過程中。媒體報導史丹佛大學性侵案時,也稱呼她為愛蜜莉。她的家人、朋友在閱報後得知這件性侵害時,還會跟她討論,渾然不知身旁的她,就是這件案子的被害人。

而布羅克,這名史丹佛大一新生,有望代表美國參加奧運泳游競賽的學生,在被捕不到24小時,就被優秀的律師爭取到以15萬美金交保,並且在一年半後(2016年6月)的審判中,被輕判有期徒刑六個月,他在獄中表現良好,只需服刑三個月就能獲釋。

審判結束後,網路媒體Buzzfeed取得香奈兒的同意,把她在法庭上宣讀的最後陳述書(共28頁)全文刊出,四天內的點閱率就突破了1100萬次,連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都寫信給她,鼓勵她:「妳讓我看見了妳。」、「我看見一個極具天賦的年輕女性展現出她無窮潛力,充滿無限可能,我也看見眾人對未來的願景有了依靠。」、「妳帶給她們奮戰所需的力量,因此,我相信妳會拯救無數生命。我不知道妳的名字,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妳;被妳的故事觸動到的數千萬人,也永遠不會忘記妳。」

而這件離譜的法院判決也引發眾怒。最終,加州針對性侵罪修法,民眾也發起投票,罷免這位失職的法官,他也成為自1932年以來,加州首位遭到罷免的在職法官。而布羅克的上訴被駁回,史丹佛大學也將他退學,愛蜜莉迎回了最後的正義。

這起事件本來應該到此為止。但訴訟的結束,並不能撫平香奈兒的傷痕。面對不知情的人,她依然無法跟對方討論這件轟動一時的史丹佛性侵案。她可以選擇繼續沉默、封閉自己,但也可以改變這一切。

於是,香奈兒花了三年的時間,把她遭遇性侵,以及隨後的司法歷程書寫出來。2019年3月,初稿完成,但接著,她面臨更嚴肅的問題。她要選擇繼續躲藏,以無名愛蜜莉的身分出版這本書?還是揭露她的本名,讓大家知道,她是香奈兒.米勒?

在這本書的後記裡,作者提到她那段時期的心路歷程。「有人告誡我,成為眾所周知的人物會帶來永久的影響,以後找工作會有困難,每當校園性侵害被報導出來,妳的名字就會出現新聞裡。」、「會有更多記者出現在我家門口,打給我的爸媽,網路霸凌也會展開,我的臉孔會跟侵犯我的人擺在一起,我的形象將無法脫離他的所作所為。」

她也反思,「在被害人的國度裡,匿名就像是一道黃金盾牌。但我們討論到匿名帶來的保護時,卻沒有人談論到它的代價。我們不能大聲說出自己是誰、我在想什麼、我認為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我很寂寞。我好想知道再也不用花力氣埋藏我最溫熱的東西會是什麼感覺。」

香奈兒花了半年的時間思考,最後,她決定以本名發表這本書,並將書名定為《Know My Name》。她和多年後的台師大女學生簡奇陞的說法一樣:「該遮掩的不是我!」

這本書有太多值得我們省思的地方。像書中提到的司法制度,如此的冗長又不確定,敲定好的庭期和聽證會程序會一延再延,一次又一次打亂這些被捲入司法案件當事人既定的行程,而在法庭上,她被辯方律師赤裸裸的檢視、質疑、甚至羞辱,如果不是有極大的勇氣,她要怎麼走完全程?

像是學校。史丹佛大學自始至終都不承認對香奈兒有任何保護不周的情形,但在律師的強力交涉下,史丹佛勉強同意把事發現場改建成一座花園,並樹立牌匾,以示對這件性侵案永誌不忘。史丹佛向香奈兒徵求牌匾的引文,香奈兒提供了,「你奪走了我的價值、我的隱私、我的活力、我的時間、我的安全、我的親密關係、我的自信,以及我的話語權,一直到今天。」但史丹佛拒絕,學校希望引用香奈兒更輕描淡雨的另一句話:「我就在這裡,我沒事,一切都不會有事,我就在這裡。」或是「在你感到孤單的夜裡,我與你同在。」但律師認為,「在漂亮的花園裡放一句沒人會去注意的軟性話語,根本就比原本的垃圾桶還不實用。」因為雙方無法達成共識,設立牌匾之議取消。

而史丹佛的學生看不過去,他們自行製作出非官方的牌匾,校方移除後,學生又放回去,直到校方讓步,正式製作了一塊放在預定的位置上。是學生逼著學校讓步的。

看起來,大學的保守心態,中外皆然。不管是美國的名校史丹佛,或是台灣的台師大。

「我希望學校能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可以傷害或幫助一個被害人。當她們向你求助時,傾聽她們;在她們需要你時,幫助她們,不要寫客套的電子郵件說你盡力了,說那不是你的工作,請幫助她們。」這是香奈兒在書中對於大學的呼籲,同樣的話,也可以拿來提醒台灣的各學校。

我對書中最後提到的一段小故事非常動容。這故事發生在性侵案過後將近五年,香奈兒終於和當初營救她的兩位瑞典人見面。其中一人說,他很後悔,感到罪惡。

「為什麼?」作者問。

「因為,我沒有早五分鐘到。」

我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在這樣一個社會裡,有人會違背對方的意願而性侵她,但有人卻會自責自己為什麼沒有提早五分鐘伸出援手。人性的光明與黑暗,差距何止千里?

在本書中,香奈兒以自身經歷和感受,訴說了許多我們都該警醒的問題。我把她的提醒摘錄於此:

  • 對於強暴案,每當有人說「你怎麼不抵抗」時,我都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你一覺醒來,發現家裡有個強盗,看見他拿走你的東西,這時就不會有人說「你怎麼不抵抗?你怎麼沒有對他說不?」
  • 如果某些場所是許多年輕女孩遇害的地方,我們不是應該要以更高的標準來要求那裡的男生,而不是譴責女生嗎?
  • 我的確會喝酒,但我並不喜歡在失去意識的時候被人侵入身體。
  • 為什麼我要對別人在我身上做的事情感到羞愧呢?
  • 我們都被告誡,強暴是會發生的,但若你穿適當的衣服,就會降低發生在你身上的機率。可是,這根本無法根除問題,只是讓襲擊者轉而去找另一位沒有防備的被害人,把我們不想要的移轉到別人身上而已。
  • 有時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去的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但我後來發現,這還是會發生,只是會發生在別人身上。
  • 當你不確定一個女生有沒有行使同意的能力,請讓她說出完整的句子。你自己都說不出來了,就這麼一句流暢的字串,如果她說不出來,那答案就是不,沒有模糊的空間,就是不可以。誤會在哪裡?這是常識,做人的基本。
  • 後悔喝酒跟後悔性侵別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兩個都喝醉了,但差別在於,我沒有脫掉你的褲子和內褲,做出不適當的接觸然後逃跑。這就是差異。
  • 我想讓大家知道,一個喝酒的夜晚就足以毀掉兩個人的一生,你跟我。你是原因,而我是結果。
  • 布羅克是私立大學的運動員,這件事不該被視為仁慈以對的理由,我們反而要利用這個機會告訴大眾,無論你屬於哪一個社會階級,性侵都是違法的。
  • 我們害怕的不是把事情說出來,而是說出來之後別人會怎麼做。社會膚淺的認知使我們受苦,揭露自己被性侵並不是承認自己的失敗;相反的,被害人幫了我們,讓我們警覺到社會上的危害,我們應該擁抱這樣的坦承。
  • 在游泳池教你游泳並幫助長輩的友善男生,跟侵犯我的是同一個人,一個人是可以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的。社會大眾經常無法理解這些事實是同時存在的,它們並不相互衝突。有害的特質也可能潛藏在一個好人身上,這才是令人害怕的事情。
  • 被害人心理中最可怕的就是認為自己被特別針對。你的所有特徵和過往小事都會招來責罵。他們會在法庭上讓你相信你不像別人,你不一樣,是個特例;你比別人更汙穢、更笨、男女關係混亂。但這是個詭計,性侵從來就不是針對你,責罵才是。
  • 性侵害這個詞跟性的關係不大,但跟剝奪有很大的關係。性侵是偷竊,是單方面的欲望,無視另一方的想法。真正的性是為了交流,力量會在兩人之間來回,是有回應的、流動的、帶點玩味的,是專注在對方身上並積極互動的快樂。
  • 我們知道,熟識者性侵遠比陌生者性侵更常見,當我們弱化了熟識者性侵或派對酒醉性侵的嚴重性,療癒之路將會大幅延後,復原的過程會被打亂,加害人仍不受嚇阻。
  • 無論我的傷口癒合了多少,性侵本身永遠是件 令人難過的事,我得與它和平共處。
  • 當社會質疑被害人為何不願報案時,我要在這裡提醒你,你是在要求我們以精神健康為代價,對抗一個過時又壓迫我們的體制。
  • 我們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為什麼她沒有報案」,而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 我們不是為了自己的幸福結局而戰,我們是為了說「你不能」而戰,為了讓你負起責任而戰,為了建立判例而戰。我們奮戰是因為我們祈求自己是最後一個遭受這種痛苦的人。
  • 對被害人來說,生長是個循環。人會往上生長,被害人則是會繞著傷口生長;我們的傷口周圍會更加強健,歷經歲月,變得更飽滿,但那脆弱的核心一直都會在。
  • 這個社會要被害人成為激勵人心的故事,但有時候我們的極限就是告訴你:我們還活著,而這樣就夠了。否認黑暗並不會讓任何人離光明更近。當你聽見一則強暴事件和那所有詳盡又令人不舒服的細節時,請你克制想要掉頭走人的衝動,請你把它看得更清楚,因為在流出來的血和警察的報告背後,是一個完整又美麗的人,正在尋找重回世界的方法。
  • 歷史顯示,即使我們是少數,即使沒有人相信你,也不代表你是錯的;這反而代表你領先了社會。如果這些少數人沒有被迫屈服,沒有放棄她們的真理,世界就會在她們的腳下改變。
  • 如果我已經原諒他,那也不會是因為我是聖人,而是因為我需要空出內心空間,讓不滿的感受得以安息。
  • 不要成為傷害過你的那種人,有力量時要保持溫柔;不要為了傷害別人而戰,要為了鼓舞他人而戰。你要奮戰,因為你知道在這一生中你有權享受安全、喜悅與自由。你要奮戰,因為這是你的人生,不是別人的。
Know My 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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